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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在。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那盒扑克牌。牌盒是喜人还给他的,边角更毛了,封口裂得更大了。他打开盒子,牌面朝下摊在桌布上。
打牌。
王大拿伸手摸了一张,翻开——红桃A。
我不打。你手气太好了。李苟圣把王大拿那张红桃A收回去,重新洗了一遍,我发。谁也别先摸。
他发牌。每人一张,从自己开始顺时针发了一圈。发完他把剩下的牌收在铁皮盒旁边。
翻牌。谁最小谁说。
所有人翻牌。王大拿翻开红桃K。林黛玉翻开方块七。赵奋斗翻开草花九。李婷翻开黑桃三。王智翻开红桃五。周强翻开草花六。刘刚翻开方块八。张伟翻开黑桃七。王强翻开草花J。静心师太翻开红桃二。
李苟圣最后翻,他翻开一张草花四。
最小的是师太。二点。
师太把红桃二放在桌布上。
贫尼说。
她把佛珠放在桌上,手平摊着。
贫尼有一件事没跟你们说过。贫尼出家之前,结过婚。有一个儿子。他三十八岁了。贫尼出家的时候他三岁。
桌上没人说话。
贫尼二十年前打过一个电话给他。他接了。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是。第二句是。第三句是打错了。然后挂了。
师太拿起那颗佛珠,捻了一圈。
贫尼再没打过第二个。
王大拿把手里那张红桃K放下了,放在师太那张红桃二旁边。
他打错了。你没错。
师太看了王大拿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幅度小,但确实弯了。
阿弥陀佛。施主说得对。
她把两张牌收起来放回牌堆。
继续。
第二轮。李苟圣又发了一圈。这次翻开之后最小的是王强,方块三。
王强把牌放在桌上。
我说。我昨天做了一个梦。梦见我还在工厂打包,胶带缠箱子,一圈、两圈、三圈。缠到第三百个箱子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在喊我名字。不是。是。
他停了一下。
我醒了。我媳妇在旁边说,你笑什么。我说我没笑。她说你笑了。我照镜子发现嘴角是弯的。
他把那张方块三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我今天一直在想那个梦。可能我以后不会做那种梦了。因为以后有人喊我名字。
张伟在他旁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胳膊肘,碰了一下就收回来了。
第三轮。李婷翻出一张最小的,红桃二。
我也说。我昨天缝针的时候,病人问我你结婚了没有。我说没有。他说你长得像我女儿。我说你女儿多大。他说二十三岁。我二十六岁。他可能看不清了。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像在跟自己女儿说话。
她把红桃二放回去,手收了回来放在桌布上,指尖按着布面的纹路。
我后来没告诉他我比他女儿大三岁。让他以为我就是他女儿也行。
喜人坐在新凳子上,面前没有牌。它看着李婷说完,从铁皮盒里又拿了一块饼干递过去。李婷接了,咬了一口,嚼了咽了。
甜的。
天又开始暗了。斜阳从砖墙上方打下来,把影子拉长到院子边缘。桌布上散落的牌在夕光里泛着灰白色的亮,牌背上的黑色在光下变成了深灰。
李苟圣把牌收起来装回盒子里。
明天还打吗?
刘刚站起来,椅子腿在泥地上留下两个洞。
还打。我带饼干。我们三个一人带一种。
张伟和王强跟着站起来,三个人站成一排,和之前在小卖部里一样的姿势,但肩膀不齐了——刘刚稍微往前了半步。
行。三种饼干。李苟圣说。
王大拿站起来,把凳子扛回肩上。
凳子搬上去。明天再搬下来。
放院子里。下雨再收。
王大拿把凳子放回原处,用手压了一下凳面确认稳了。
静心师太站起来,把蒲团拎起来抖了抖土。
贫尼明日带新茶。
你今天已经带了新茶。
明日带另一种。
她走进蓝门的时候门框上那片掉漆的位置更大了,露出底下浅色的木头。她停下来,伸手摸了一下那片木头,转头看身后的喜人。
漆掉了。
喜人站起来,走到门边,看了看那片掉漆的位置。
明天刷。第三遍。
这次刷仔细。师太说完进了门,门合上了。
其他人陆续走了。院子里剩下李苟圣、王大拿和喜人。王大拿把圆桌的桌布边角掖好,抬头看天色。
快下雨了。他说。
喜人站在蓝门门口,也抬头看天。天边有一块灰色的云正在移过来,边缘发暗。
我收了凳子。喜人弯腰把凳子端起来,放在蓝门旁边的墙根
李苟圣站在圆桌旁边,手扶着桌面。风从砖墙外面灌进来,把桌布边角掀起来又放下。
进屋吧。
王大拿从铁栅栏那条缝挤出去,缝已经被他撑得更宽了,他出去的时候没碰到铁杆。
喜人站在蓝门门口,手扶着门框。
明天来。带鸡蛋。炒葱花。
李苟圣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它一眼。
葱花师太带了。
那带别的。
带什么?
喜人想了想。风把它的毛衣下摆吹起来又放下。
带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我做桌子的故事。
李苟圣笑了一声。十一毫米。他转身走了,经过楼道口的时候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尖碰过桌布的地方还留着一层布料的粗涩感。
他上楼。开门。阳台上的蓝门还开着一条缝,暖光从里面渗出来,在水泥地上映出一条细窄的光带。风从阳台外面灌进来,把窗台上那排葱蒜吹得晃了一下,葱叶碰到蒜皮发出极轻的声响。
他站在阳台门口没进去。光带从他脚边经过,落在里屋的地板上,像在地上划了一道线。
明天见。他对着光带说了一句。
门缝里没有回答。但光带晃了一下,像有人在里面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