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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觉喉咙里像是吞下了一把生锈的铁钉,只能硬着头皮,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我看着安东尼奥,嘴角抽搐着,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十倍的笑容:
“当……当然。三个月……足……足够了。”
安东尼奥眼底的那一丝杀意终于散去,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紧接着,他从宽大的长袍里掏出一个薄薄的信封,轻轻放在我抱着火枪的手背上。
“这是两万金币的圣乔治银行通兑支票,见票即付。”
安东尼奥后退半步,在胸前极其虔诚地画了一个十字。
他看着我,眼神慈祥得宛如一位正在为死囚做临终祷告的主教:
“去吧,孩子,愿上帝保佑你,保佑葡萄牙!”
………………
就在我抱着密信和火枪,离开接待室的同时。
里贝拉王宫深处,一间隐秘的议事厅内。
烛火摇曳,将墙上一幅巨大的欧洲全图映得忽明忽暗。
也映照着葡萄牙国王——若昂三世,那深沉且透着一丝阴郁与焦虑的面容
“迪奥戈,三个月……你为何非要让安东尼奥定下如此苛刻的时限去逼那个年轻人?”
国王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疑虑,
“那可是一条横穿整个地中海的死亡航线!你觉得单凭那个科雷亚家的小子,真能躲过重重拦截,把东西送到伊斯坦布尔吗?”
坐在国王对面的,是一个半个身子隐没在黑暗中的长袍老者。
领口那枚象征波尔图教区至高权力的‘绿冠五盾’珐琅徽章,便足以昭示其极其恐怖的身份。
佩戴者,正是王国大议会的核心成员、葡萄牙宗教裁判所的幕后掌控者、波尔图主教——迪奥戈·德·索萨!
迪奥戈主教从长袍阴影中微微抬起头。
那张饱经风霜、犹如枯树皮般的脸上透出令人胆寒的清醒:
“我的国王陛下啊……您以为,是我想逼他吗?”
“是您的那位好妹夫,那位伟大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在逼我们。”
迪奥戈站起身,缓缓走到地图前,枯瘦的手指重重戳在伊比利亚半岛的西部边境上。
“陛下,看清楚我们现在所面临的局势吧!”
他的指尖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刺眼的弧线,
“根据内线最新传回的密报,查理五世的大西洋舰队并没有全部向巴塞罗那汇合,而是滞留了一部分在西北部的‘拉科鲁尼亚’和南部的‘加的斯’。”
“而在陆地上,原本驻扎在‘纳瓦拉’行省的两个满编精锐步兵方阵,正在向‘巴达霍斯’集结,那里离我们的国境线,只有一步之遥。”
“对外,查理五世宣称是为了远征北非、打击地中海的异教徒。但陛下……”
主教的声音陡然转冷,
“这一北一南封锁海路,中间步兵方阵直逼国门,一旦这把钳子合拢……”
“谁能保证那些战舰是驶向东方,还是顺势南下,直接封锁特茹河口?”
“谁又敢保证‘巴达霍斯’的步兵是去打奥斯曼人,而不是从塔霍河顺流直下,接管这座里贝拉王宫?”
若昂三世的瞳孔猛地收缩,放在扶手上的手背瞬间青筋暴起。
“他敢?!”
若昂三世猛地站起身,
“凯瑟琳(查理五世的妹妹)现在就坐在里斯本的王后宝座上!况且伊莎贝拉(若昂三世的妹妹)还在马德里,那可是我的亲妹妹!她绝不会坐视查理……”
“陛下!请您醒醒吧!”
迪奥戈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君王残存的幻想,语速极快,字字诛心:
“您的妹妹固然流淌着葡萄牙的血,但她现在更是西班牙的皇后!是哈布斯堡王朝利益的扞卫者!”
“查理五世连年与法兰西和奥斯曼的双线作战,他的国库早就空了,为了筹措军费,他甚至不惜放下身段,与我们签订《萨拉戈萨条约》把香料群岛的权益卖给我们。”
“但是,他眼前与奥斯曼在匈牙利战场,以及地中海的海权争夺战,还要继续打下去!几万张嘴要吃,几百艘船要养!钱,从哪来?”
迪奥戈逼近一步,死死盯着国王的眼睛:
“对他而言,这个世界上还有比葡萄牙香料贸易,更肥美、更现成的金库吗?”
“一旦他以‘统筹伊比利亚半岛防御’的借口强行驻军,葡萄牙就完了!我们将彻底沦为哈布斯堡王朝的附庸!”
死寂。
隐秘的议事厅内,只能听到若昂三世粗重的呼吸声。
最后的一丝侥幸被无情粉碎。
国王颓然地跌坐回宽大的天鹅绒座椅里,眼底的愤怒逐渐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吞噬。
迪奥戈直起身,重新将那张枯槁的脸庞隐藏进兜帽的阴影中。
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冷酷与平静:
“所以,三个月,这是内线估算出的查理五世大军完成集结准备的时间!这也是我们葡萄牙,最后逃生的时间窗口。”
“我们必须赶在查理五世彻底收紧绞索之前,让奥斯曼人在东地中海点燃一场足够猛烈的战火!迫使查理五世不得不将所有兵力调往东方。”
“只有祸水东引,葡萄牙,才会安全!”
若昂三世深吸一口气,颓然靠回椅背,目光在烛火中摇摆不定:
“但这太冒险了,迪奥戈……私通异教徒,这事一旦败露,梵蒂冈以及整个基督世界的怒火……会把里斯本烧成灰烬!”
“所以,陛下,在这场肮脏的交易中,葡萄牙王室的双手,必须像圣女的白裙一样一尘不染。”
迪奥戈转过身,声音压得更低,透着一股老练而残忍的政治算计:
“我们不能留下任何官方文书,不能动用哪怕一艘海军战舰!而且,我们需要一个随时可以斩断的‘影子’。”
他在地图前踱步,语气幽冷,
“但麻烦在于,这个‘影子’又必须拥有古老且足够显赫的贵族姓氏。因为只有看到这种级别的头衔,奥斯曼人才能掂量出其中的‘分量’和隐藏在背后的‘暗示’。”
“可是您看看里斯本上城区的那些老牌贵族吧!一个个脑满肠肥,贪生怕死。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谁也不愿意去趟这浑水,唯恐与奥斯曼扯上关系,坏了自家在教廷眼中的名声。”
主教猛地停下脚步,浑浊的眼底爆射出两道精光:
“我思来想去,放眼整个葡萄牙王国,只有那个落魄的‘科雷亚’,是上帝赐予我们的唯一选择!或者说……祭品!”
“更妙的是……”
他稍作停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万一他在海上被西班牙或者其他国家的海军截杀,任务失败了,我们也可以轻松撇清关系。”
“大可以对外宣称:这全是科雷亚家的那个‘败家子’为了重振家业,擅自妄为、私通异教徒,与葡萄牙王室无关。”
“根据他过往那‘辉煌’的履历,这完全合情合理,所有人都会深信不疑。”
若昂三世听着这番滴水不漏的毒计,忍不住皱眉:
“败家子?迪奥戈,别太低估他。密报上说,这小子凭着一己之力,短短两个月就在地中海赚了十万金币填平了债务,这可不是蠢货能干出来的事。”
“而这,恰恰是我选他的第二个原因,陛下。”
迪奥戈主教那张干瘪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诡异的赞赏:
“根据内线情报,这小子似乎和北非那帮海盗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利益关联。”
“去伊斯坦布尔,就是去钻天下最凶狠的狼窝。派一个满嘴外交辞令、养尊处优的宫廷贵族去,只会被那群奥斯曼帕夏们撕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只有像他这种,身上沾着血腥味、懂得地下规矩、带着几分狼性的恶徒,才有可能在苏丹的屠刀下活下来。”
迪奥戈主教叹了口气,目光深沉:
“现在,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向主祈祷,希望这位创造了商业奇迹的科雷亚男爵,能在奥斯曼帝国的刀锋下,为葡萄牙再次创造奇迹了。”
沉默良久。
若昂三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繁忙的特茹河。
“奇迹……”
他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决绝的冷酷,轻声呢喃道:
“若他真能把这局死棋盘活,替葡萄牙挡住查理五世的屠刀……”
“别说区区一个‘皇家贸易商’的头衔!就算是破格给他升爵位、赐领地,让他成为真正的帝国权贵,也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