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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7章 乱世相逢 战地相见(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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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机谷主力遁入南方荒域之后,山巅观局的一行人便择路下山,循着山林间尚且残存的战痕,去往两营之间那片无人踏足的荒林。此地夹在凌霄子主营与楚清涵驻军之间,先前乃是那支被困幻阵的凌霄宗追兵突围之后,与天机谷断后弟子余波厮杀之处,硝烟虽已散了大半,可林间那一股血气,久久不能被山风吹尽。

苏玄宸将蓍草收于袖中,脚步放得极缓,不欲惊动两方巡哨的兵卒。同行少年紧随其身侧,目光不住打量周遭林木,古木枝干之上,犹有术法轰击留下的焦黑痕迹,地上荒草被血浸透,早已凝成暗褐,踩上去软而黏脚,每一步落下,都叫人心头沉甸甸的。随行弟子皆是敛了灵息,不敢高声言语,只静静跟在后方。

这片荒林并非什么险绝秘境,无仙家洞府,无灵珍奇药,只是中州大地上一处寻常山林,往日里,会有附近山民入山采樵,捡拾菌菇,春日采笋,秋日拾栗,樵夫砍柴的吆喝声、山雀啼鸣,本该是一派安宁烟火。可一朝卷入仙门征伐、朝堂制衡的大局之中,便沦为战地。草木无辜,山林无辜,埋骨于此之人,大多也本非大奸大恶之辈,不过是奉命奔走,身不由己。

行至密林深处,隔着一排高大的柞树,苏玄宸远远便望见一队士卒,正在林间整理伤亡之人。为首一人身披银边玄甲,甲面蒙着一层薄薄征尘,甲缝之间尚留几道兵刃划开的裂痕,腰间悬着一枚镇西军虎符,不是旁人,正是楚清涵。

楚清涵并未立于高处发号施令,而是亲自弯腰,伸手轻轻合上一名阵亡士卒圆睁的双眼。那士卒年纪尚轻,面上犹带着少年人的稚气,手中紧紧攥着半块粗麦饼,想来是上阵之前,伙房方才分发的干粮,还未来得及吃下一口,便永眠于此。楚清涵指尖带着薄茧,那是常年握持兵戈、批阅军牍磨出来的,他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逝者,面上不见将帅的凌厉,唯有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他身后的士卒,两两一组,分工有序。伤者被抬至林间临时搭起的简易棚帐之内,随军医者正忙碌施救,药草的苦腥之气混着尚未散尽的血气,在风里飘散开。医者的衣袖被血水浸透,顾不得擦拭额角汗珠,一手按住伤员流血的伤口,一手捻动灵草敷上;另有士卒掘土挖坑,准备收敛阵亡者的尸身,每一具尸身之前,都放上一块木牌,刻着士卒的姓名、籍贯,他日若是时局安定,便可送归故土,不至于做无碑野鬼。

这便是楚清涵麾下的镇西军,与凌霄子麾下兵马大不相同。凌霄子治军重威势,讲究令行禁止,赏罚分明,士卒心中畏其主将;楚清涵治军重仁,惜士卒性命,但凡征战过后,必先收殓亡者,救治伤者,军中士卒,大多是自凡间征召而来,家中尚有父母妻儿牵挂,楚清涵从来不曾将他们视作博弈棋局之中可以随意舍弃的棋子。

苏玄宸止步于柞树之后,没有立刻上前,静静观望片刻。少年见了满地伤者与亡者,心头酸涩,低声在苏玄宸身侧开口:“先生,这些人,不过是奉命行军,不曾犯下大恶,为何要埋骨于此?”

苏玄宸轻轻摇头,语声压得极低:“这便是乱世棋局最伤人之处。上位者于云端朝堂,权衡势力,计较权柄,一纸军令传下,苦的便是这些身在行伍之人。他们本可在故土耕田、打铁、侍奉双亲,一朝被卷入纷争,生死便不由自己。”

不多时,楚清涵似有所感,猛地抬眼,目光穿过柞树枝叶的缝隙,直直望向苏玄宸藏身之处。他修为深厚,灵识敏锐,早已察觉林中藏有外人,抬手示意身侧士卒不必妄动,独自一人,缓步穿过林木,向着苏玄宸走来。

待到近前,二人相对而立。楚清涵身上征尘满身,鬓角微乱,甲胄未除,一身杀伐之后的疲惫藏于眼底;苏玄宸一袭素色道袍,衣摆沾着山路上的泥土,袖中藏蓍,一身算道的沉静。二人素闻对方名姓,知晓彼此心中所求,今日却是战地荒林之中,第一次当面相见。

楚清涵先拱手一礼,声线沉稳:“久闻苏先生精通算道,推演天地祸福,今日得见,幸甚。先生不在山巅观局,来此荒林战地,不知有何见教?”

苏玄宸亦是拱手回礼,目光扫过后方林间忙碌救治伤员的士卒,缓缓开口:“贫道一路行来,见遍地伤亡,心中难安。听闻楚将军屯兵于此,按兵不动,不助凌霄子,亦不主动出击,不知将军心中,如何看待这一场中州纷争?”

楚清涵微微侧身,望向林间那些忙碌的身影,长长一叹,目光落在地上那少年士卒手中攥着的麦饼之上,缓缓道:“楚某本是镇西守将,职责乃是戍守边疆,抵御域外妖物,护凡间百姓安稳度日,并非来此地,与同属天庭麾下的兵马互相攻伐。天帝命我领兵驻守此处,名为牵制天机谷,实则是令我制衡凌霄子。这一盘棋,陛下执子,我与凌霄子,皆是棋子,而最苦的,便是这些行伍之中的兵卒。”

“凌霄子一心想要立下大功,巩固权柄,不惜驱兵入山,折损无数麾下修士;天帝心中忌惮凌霄子势力膨胀,故意扣押粮草,任凭前线僵持,两方互相消耗。可无论是朝堂之上君臣猜忌,还是仙门之间征伐厮杀,每一次博弈,流的都是无辜之人的鲜血。”

苏玄宸闻言,微微颔首,道家贵生,最重天地生灵,不妄伤性命,楚清涵这一番话,恰好与算道之中,惜生恤命的道理相通。苏玄宸抬眼看向楚清涵,语声郑重:“将军心中,应当知晓,当年苍梧旧案,尚有冤屈未曾昭雪,这便是你我二人心中,共同想要追寻的翻案之路。今日一见,见将军善待伤亡士卒,便知将军心中,尚存人间大义,并非一味听从君命,不问是非。”

一提及苍梧旧案四字,楚清涵眼底神色一沉,指尖不自觉攥紧腰间虎符,甲片轻轻相撞,发出一声细碎轻响。那桩旧案,牵连甚广,当年一夜之间,苍梧满门倾覆,旧部离散,世人皆以为是苍梧一族暗通魔域,罪有应得,可楚清涵多年暗中查证,早已察觉此案疑点重重,背后藏着朝堂势力倾轧的阴谋,只是证据不足,无法贸然上奏翻案。这条路,艰难险阻,步步荆棘,稍有不慎,便会引来杀身之祸。

“翻案二字,说来容易,行之极难。”楚清涵收回目光,望向远处凌霄宗主营的方向,连绵营寨的炊烟遥遥可见,“苏先生,你可曾推演过,这条路要怎么走?楚某往日于军帐之中,也曾推演利弊,若是贸然上书,证据不足,只会被视作忤逆,不但旧案无法昭雪,连我麾下数万镇西军,都会被安上谋逆罪名,到那时,又会添数万无辜亡魂。”

苏玄宸缓步向前,二人并肩立于柞树之下,一同望向满目疮痍的林地,遍地血迹、残破法器、散落的箭镞,皆是纷争留下的痕迹。苏玄宸缓缓开口,将算道推演所得的道理娓娓道来:“贫道推演卦象,早已知晓翻案之路,铺满无辜者鲜血。古往今来,但凡要厘清一桩沉冤,从来都不是只凭一纸诉状便可成事,中间总要历经风波,有人受难,有人牺牲。可若是因为畏惧流血,便任由冤案永埋尘埃,那昔日蒙冤之人,便永无昭雪之日,往后还会有更多无辜之人,重蹈覆辙。”

“只是我辈求翻案,求的是厘清是非,辨明黑白,而非掀起一场无休止的厮杀,叫天下生灵涂炭。若是为了翻案,便不择手段,驱使无数凡人、修士赴死,那纵然最后沉冤得雪,这一份昭雪,也沾满血腥,算不上真正的大道。道家讲承负,前人种下祸因,后世承受苦果,我辈要做的,便是斩断这层循环,不再叫无辜之人继续为上位者的算计付出性命。”

楚清涵静静聆听,心中颇有触动。他常年领兵,读过兵书,习过儒将之道,却少有机会,能与精通道家算理之人论及此事。往日帐下谋士,多只论兵法胜负,谋划如何用兵取胜,鲜少有人与他探讨,胜负之外,人间性命的轻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