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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阵灵光收束封印之时,后山峡谷里二十七位断后同门以性命换来的那一段喘息光阴,便如指间漏去的细沙,一分一寸弥足珍贵。温衍立于队伍最前列,指尖捏着那支早已被掌心汗水浸得温润的蓍草,一路不停推演前路的山川地势、灵脉走向,算清何处有山涧可歇,何处密林能够隐匿踪迹,何处容易撞见凌霄宗散出的游骑斥候。身后长长的迁徙队伍,便是天机谷存续至今的根骨,谷中大半核心门人,连同典藏算道秘义的竹简玉册、世代传承的罗盘法器,还有年迈的长老、尚未开蒙的少年弟子,尽数在列。
这一路行来,无人高声喧哗,唯有脚步踩在枯枝落叶之上细碎的沙沙声响。不少弟子肩头都扛着木箱,箱中便是谷中万卷藏书,捆书的麻绳勒入肩背,留下深深的红痕;年幼的小道童被师兄师姐背在背上,困倦之时便将脸埋在师兄肩头,不敢放声啼哭,只偶尔抽噎两声,便被身边人轻轻抚拍后背安抚。队伍之中,还掺着几名受了轻伤的弟子,乃是先前掩护撤离之时被流矢术法所伤,伤口草草敷上草药,布条裹得并不齐整,每走一步,都要微微蹙眉,却不肯停下脚步拖累众人。
温衍早便与镇北军暗下约定,在群山最外侧的黑石隘口接应。这镇北军并非天庭直属兵马,乃是驻守南疆边隘,常年与荒域异兽周旋的戍边之师,将军姓沈,为人最重世间义理,素来看不惯凌霄子借征伐之名铲除异己,又察觉天庭此番制衡算计,不愿见天机谷道统就此断绝,故而冒着触怒天帝的风险,暗中调拨三千轻骑,候在隘口之外,为迁徙之人打通最后的出关通路。
距黑石隘口尚有十余里,队伍暂于一处背风山坳短暂歇脚。随行伙夫取出背囊里预先备好的干粮,皆是谷中膳堂提前蒸好的杂粮麦饼,硬实耐存,又取山涧清泉,分予众人。麦饼入口粗粝,嚼起来带着谷糠的涩味,往日在天机谷内,膳堂尚可搭配蜜饯小菜,如今仓促赶路,便只有清水佐食。一名年纪尚小的弟子捧着麦饼,咬了两口便难以下咽,抬眼望向旧谷的方向,眼眶发红,低声问道:“长老,石砚师兄他们,还能跟上我们吗?”
问话一出,周遭数名弟子皆是沉默下来,垂头攥紧手中麦饼,指尖用力,饼屑簌簌落在地上。温衍闻言,缓缓蹲下身,伸手轻轻拂去少年弟子衣襟上沾着的草屑,语声平静,却藏着沉如山岳的哀恸:“他们守在迷阵关口,为我们断后,后路已封,再也无法同行。可正是因为他们,凌霄宗那一支精锐追兵被困幻阵之内,脱身不得,我们才有机会走到此处。我辈修习算道,推演生死祸福,最明白取舍二字,他们选择舍己,换我等道统不绝,这份情义,不可忘,不必日日悲泣,他日我们于南方荒域立足,重开演算坪,传下算道,便是不负他们今日以血相托。”
少年似懂非懂,低下头,用力咬了一口麦饼,将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咽回腹中。一旁一名年长女弟子,悄悄取出怀中一小块用油纸包好的蜜糕,那是先前谷中春日祭典余下,她一直舍不得吃,此刻悄悄塞到少年手中,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不要声张。这一点蜜糕,便是逃亡路上难得的一点人间甜意,是乱世迁徙之中,不曾被战火碾碎的烟火温情。
半个时辰休整完毕,队伍再度启程,越靠近黑石隘口,周遭草木的气息便越是不同,不再是天机群山幽深湿润的山林之气,风里渐渐带上几分荒域特有的干燥粗粝。行至隘口,遥遥便看见隘口两侧立着一队身披玄色轻甲的镇北军士卒,甲胄之上带着常年戍守边关磨砺出来的磨损痕迹,并非天庭仙兵那般光华耀眼,士卒腰间除了制式长矛,不少人还随身带着猎刀,乃是平日里进山猎捕异兽所用,一身本事,皆是在边地风沙里一刀一枪练出来的。
沈将军亲自立于隘口正中,一身戎装,面上带着风霜刻下的纹路,腰间悬着一枚铜制虎符,看见温衍一行人走来,上前一步,拱手一礼:“温长老,末将等候多时,隘口之外,我军已经扫清周遭散游的凌霄宗斥候,通路已然打通,只是此地不宜久留,凌霄宗主力若是抽出人手追来,隘口狭小,极易被堵截,还请诸位速速出关,往南直行,便可踏入荒域地界。荒域广袤,多有崇山密林,地脉纷乱,寻常推演术法难以精准定位,最适合藏身。”
温衍拱手回礼,心中悬着的巨石稍稍落地,随即转头传令,命队伍加快脚步,分批穿过黑石隘口。镇北军士卒分列道路两侧,静静为天机谷门人护持,有人见小道童步履蹒跚,便上前伸手帮扶一把;见弟子背负书箱沉重,便上前搭手托住箱底,不做多言,只默默相助。边关军士素来寡言,不善讲那些玄奥的仙家道理,可心中自有一杆秤,分得清何为义,何为不义。
待到最后一名门人踏出黑石隘口,双脚踩在荒域的土地之上,温衍驻足,回身最后望了一眼身后连绵的天机群山。那片山谷,是天机谷世代栖息之地,演算坪、藏书楼、阶前兰草、膳堂灶台,尽数留在山内,往后不知何年何月,才有机会再踏足此地。山风从隘口吹过来,拂动他的道袍,耳边仿佛还能听见峡谷深处,那日迷阵之中术法轰鸣、兵刃相撞之声,二十七位同门,永远留在了那片故土之中。
“走吧。”温衍轻轻吐出二字,转身跟上队伍,向着南方更深的荒域行进。
而天机谷群山之内,凌霄子亲率主力,耗费数日功夫,终于破开重重幻阵,踏入天机谷核心古坛。一路行来,山谷之中屋舍空空,灶膛之内早已冷却,锅里还留着半锅未曾煮完的杂粮粥,粥水早已干涸结壳;演算坪之上,散落着几张演算到一半的卦稿,笔墨尚留淡淡的墨香;弟子居所床榻之上,被褥叠放整齐,案头还摆着半卷读到一半的地志,窗台上栽种的兰草,无人浇灌,叶片微微发蔫。
整座山谷,人迹全无,只余下日常起居留下的种种痕迹,处处都透着仓促离去的气息,不见天机谷主力门人的身影,亦没有预想之中堆积如山的算道秘卷。凌霄子立于古坛正中,环顾四周,指尖抚过空荡荡的案台,一股冰冷的怒火自心底升腾而起。连日来,他被粮草短缺、天庭猜忌、楚清涵屯兵后方诸事缠身,好不容易咬着牙催兵破阵,耗费诸多修士性命闯进山来,到头来,到手的仅仅是一座空谷。
随军的参事快步走遍各处殿宇,匆匆回来复命,语声带着几分惶恐:“宗主,遍搜全谷,只寻到一些无关紧要的石刻残片、废弃法器,核心典籍、谷中核心弟子,全都不见了踪影,后山迷阵之中,寻到不少激战痕迹,还有残存灵力余波,想来是天机谷之人预先安排人手断后,拖住咱们派出去的搜山小队,掩护大队撤离了。”
凌霄子周身灵压骤然散开,身侧地面的碎石被灵劲震得微微跳动,他咬牙沉声开口:“撤离?群山环绕,唯有几处隘口可通向外间,他们能去往何处?速速派斥候,探查所有出关道路,追查踪迹!”
不多时,前去探查隘口的斥候折返回来,禀报黑石隘口曾有镇北军兵马驻守接应,天机谷众人便是由此出关,遁入南方荒域。
“镇北军!”凌霄子眉头紧锁,眼底怒意更盛,“沈恒竟敢私开隘口,庇护天机谷余孽,这便是公然违逆天庭之令!”
帐下一名部将上前劝谏:“宗主,荒域地域辽阔,地脉紊乱,瘴气异兽遍布,若是大军深入追击,粮草本就不足,路途艰险,极易陷入困境。况且楚清涵兵马尚在我军后方,虎视眈眈,若是主力尽数南下追入荒域,营地空虚,恐被其趁机突袭。”
这番话,句句戳中当下的困局。凌霄子心中清楚,此言非虚,军中粮草日渐稀少,天庭不肯补给,身后还有楚清涵的两万精锐盯着,若是贸然举大军追入荒域,一旦后路被截断,便是绝境。可若是就此放弃,此番兴师动众,折损不少兵卒,耗去无数灵材,最终只拿下一座空山谷,无功而返,传到凌霄主峰朝堂之上,天帝便更有理由责难于他,削夺兵权,昔日辛苦经营的权势,便要付诸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