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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子一眼便看穿楚清涵的用意,怎肯轻易放他们脱身,当即传令,调重兵死死封住那一处山隘,又遣数支精锐,不断冲击镇北军阵型,意欲将他们牢牢困死在谷口,不令一人脱身。
战场之中,一名老兵,戍守北疆已有二十余年,半生都在和魔祟厮杀,身上伤疤纵横交错,几乎看不见一块完好皮肉。他本已到了轮换休养之时,听闻主帅点兵驰援天机谷,主动请命随军南下。此刻他身上三处重伤,力气几乎耗尽,却依旧举着盾牌,替身边年轻弟兄挡住袭来的法术,口中低声喘息,对着身边少年士卒说道:“撑住,往隘口走,只要打通通路,活下来的人,便要替咱们回北疆,告诉边城百姓,咱们不是白白来这一趟,是为了不让魔祸蔓延到家里去。若是我回不去,记得帮我捎一句话给我老婆子,就说,我没给镇北军丢脸。”
话音未落,数道雷符同时落在他身前,巨响过后,老兵身子一歪,重重倒下,盾牌依旧死死护在身前,护住了身后那名年轻士卒。
楚清涵远远望见这一幕,心口如被巨石压住,一股酸涩涌上喉头。她执掌镇北军多年,帐下每一名将士,她大多认得,知晓谁人家里有年迈双亲,谁人新婚不久,谁家孩儿尚且年幼。这些人,不是兵书上冰冷的数字,是活生生的人,心中装着柴米油盐,装着田地耕收,装着妻儿老小,是人间烟火里最普通的百姓,只是为护天下安宁,才披上甲胄,拿起兵刃,远赴沙场。道家讲天地好生,最忌杀伐,可这世间总有不得已之时,为护更多凡人安稳,便不得不有人以身赴死,这便是人间最无奈的道理。
她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悲恸,提剑再度向前,剑光暴涨,直扑封锁隘口的敌兵。身上几处伤口随着动作不断渗血,血水浸透军袍,一路走,一路在山石之上留下淡淡的血痕。士卒见主帅身负重伤依旧死战不退,人人心中生出一股悍勇之气,不顾自身伤势,跟着主帅向着隘口奋力突进。
凌霄宗守隘的兵马,拼死阻拦,仙术法宝如暴雨一般倾泻而下,镇北军一批又一批士卒倒下,却依旧一步一步向前挪动,以血肉之躯,一点点压缩敌军的防线。鲜血顺着山坡沟壑往下流淌,将整片山林浸成暗红,草木被灵力灼烧殆尽,只余下焦黑断枝,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气与仙法灼烧之后的焦糊气息。
苏玄宸自另一侧领军策应,瞧见镇北军惨重伤亡,心中亦是不忍,亲自率领谷内修士猛攻敌军侧翼,想要分担楚清涵一方的压力。可凌霄子早有防备,分出重兵死死缠住谷中人马,难以完全替镇北军解围。苏玄宸远远望见楚清涵一身血污,数道创伤触目惊心,高声喊话:“楚帅!伤亡太重,可暂且暂缓攻势,再寻时机!”
楚清涵一边挥剑逼退面前敌将,一边扬声回道:“不可暂缓!若是给凌霄子时间合围,我等所有人,便再也没有脱身机会。今日哪怕付出再多代价,也要打通这条撤退之路!”
崖洞暗处,沈砚与三名司察府密探静静观望着这片血染沙场,四人手中笔录玉简不曾停下,将眼前惨烈战事一一记下。沈砚望着那些倒下的镇北将士,轻轻一叹:“此一战,死伤无数,皆是心怀苍生之人。人间纷争,最苦便是这些身不由己的兵卒,心中惦念故土,却要埋骨异乡,可叹,可悲。”他唤来云羽信禽,将沙场伤亡、楚清涵带伤死战之事,一并传回九天紫宸殿。
紫宸殿上,凌霄天帝神识俯瞰天机谷这片浸血的山林,看过沈砚送来的笔录,默然良久。身侧上神躬身问道:“陛下,眼见北疆援军死伤惨重,是否降下旨意,勒令凌霄子收兵,止此杀伐?”
天帝缓缓摇头,目光落向云海之下广袤人间,缓缓言道:“人心执念未消,一纸诏令,难熄战火。凌霄子权念缠身,楚清涵心中守着苍生大义,苏玄宸要寻苍梧旧案真相,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坚守。只是兵戈无情,凡人无辜,传令山神土地,妥善收殓此地殉难将士遗骸,勿叫他们暴尸山野,这便是天道好生之仁。”
战地之上,厮杀依旧。镇北军三万精锐,经此一轮猛攻,折损已然近万,伤者更是不计其数,能继续持刃冲锋之人,不足两万。可没有人后退,人人心中只记主帅军令,打通撤退通路。楚清涵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脸色渐渐发白,灵力消耗巨大,握剑的手微微发颤,可脚步不曾停下,依旧冲在最前面,剑锋所指,士卒便跟着向前。
又是一轮拼死冲锋,伴随着士卒们低沉的呐喊,隘口处敌军的防线,终于被撕开一道不算宽阔的缺口。通路,终于在惨重代价之下,初见雏形。可缺口之外,依旧还有敌军不断涌来,想要重新封堵,这条路,尚未彻底安稳。
楚清涵立于缺口旁的巨石之上,抬手以剑撑住身子,喘息片刻,低头看向脚下这片染血山林,遍地都是镇北将士的尸身,这些自北疆远道而来的儿郎,再也回不去故乡,看不到北境的荒原,看不到家中的麦田,听不到亲人呼唤。她心中悲痛,却不曾有半分悔意,她知晓,若是今日不能打通这条退路,所有人都会困死在此,一旦苍梧旧案证物被毁,通魔的真相永不见天日,来日魔域祸乱四起,会有更多凡间百姓遭受劫难,那便是更大的哀恸。
山风呜咽,穿过山谷,似是为埋骨此地的将士悲歌。楚清涵抬眼,望向那一处刚刚撕开的通路,高声传令:“传令下去,伤兵先行,顺着此道撤离,其余弟兄断后掩护,不可恋战,速速突围!”
残存的镇北士卒,忍着身上伤痛,依令行动。有的人一步一回头,望向方才一同并肩作战,永远留在这片陌生山林的同袍,眼底满是悲戚。他们千里奔袭而来,以血肉之躯硬撼装备精良、数倍于己的凌霄大军,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终于叩开了求生的通道,只是这一条通路,是以无数北境子弟的性命换来,这份沙场悲歌,会长久留在天机谷的群山之间,久久不散。
只是众人尚未完全撤出缺口,远方天际,又有一支凌霄宗的援兵疾驰而来,尘烟四起,灵光蔽日,危机依旧未曾远去。楚清涵握剑而立,身上数道创伤还在隐隐作痛,目光沉着,静候下一轮交锋,只要还有一人未曾走出这条通路,她便会继续死战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