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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探将这些长老议事时的神态、言语分歧,一一录入秘册。他心中暗自思忖,若凌霄子心中坦荡,笃定苏玄宸便是通魔之人,为何帐下长老之中,仍有诸多疑虑,甚至有人提议请天庭再来人?可见此案,未必如上报给天帝的奏报那般,铁证确凿,毫无疑点。
而另一边,沈砚带着另一名暗探,离开天机谷周边,去往四方寻访证据。第一站,便是数十年前,传闻凌霄子与魔域之人秘密会面的旧墟,那是一处早已荒废的古殿,地处两界山边缘,昔年仙魔大战之时,曾是一处战地,后来被弃置,平日里少有修士踏足。二人一路行来,路上途经一处散修墟市,乃是游离于各大仙门之外的修士交易宝物、交换消息之地,鱼龙混杂,消息最为灵通,许多宗门刻意遮掩的旧事,往往能在此处寻到蛛丝马迹。
墟市之中,商铺林立,有摆摊售卖丹药、符箓、法器的修士,也有说书人坐在茶摊旁,讲着仙魔过往的轶事,茶客围坐一圈,一边饮茶,一边听书,茶烟袅袅,是独属于修士之间的烟火气息。沈砚与同伴寻了一处不起眼的茶摊坐下,点了两杯粗茶,静静听旁人闲谈。邻桌两名白发散修,已经在此修行数百年,见识广博,正聊起多年前那场轰动仙门的缔约传闻。
其中一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开口:“说起当年那桩秘事,我还记得清清楚楚,当年传言有人私会魔使,彼时众仙门皆以为是苏玄宸一脉,可我记得,当年赴两界山古殿之人,衣饰、随行侍从的模样,和凌霄子麾下亲卫的制式极为相像,只是当年凌霄子地位日高,手握权柄,无人敢深究,此事最后便把罪责推给了苏玄宸的师门,草草了结。”
另一人摇了摇头,低声道:“话不可乱说,小心被人听了去,惹祸上身。只是这么多年,我心中也一直存疑,若当年苏玄宸一脉当真与魔域勾结,何以这么多年,从未主动引魔兵入侵仙域,反倒多次出手阻拦魔祸?此事蹊跷,只是咱们这些无门无派的散修,人微言轻,就算心中有疑,也无力去查。”
沈砚端着茶盏,指尖微微一顿,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是游方修士的淡然模样,可耳中早已将这番话牢牢记住,身侧同伴悄悄取出秘册,于桌下飞快笔录。
离开墟市之后,二人继续赶往两界山那座荒废古殿。古殿大半已经坍塌,断柱残梁遍地,殿内石壁之上,还残留着多年前的灵息痕迹,有仙修的灵光,亦有魔类独有的暗紫魔息。那名擅长勘灵的暗探取出罗盘,踏罡步斗,仔细查验石壁上残留气息的时序,低声对沈砚道:“督探,此处魔息残留的岁月,与当年传闻缔约的时间吻合,只是仙修灵痕并非单一一人,有两道截然不同的仙元印记,一道是苏玄宸师门旧人,另一道灵息,仙阶极高,气息特质,与凌霄子本命灵元极为相近,只是被人以术法刻意遮掩过,若非我这罗盘专辨旧息,几乎难以察觉。”
沈砚走上前,伸手抚过冰冷的断壁,指尖触到石壁上一道浅浅的刻痕,那是当年有人争执之时,佩剑无意划下。他心中思索,这便对上了墟市之中散修所言,当年赴约之人,并非只有苏玄宸一方,凌霄子亦曾亲临此地。只是当年上报天庭的案卷之中,只字未提凌霄子来过古殿,只言苏玄宸一脉私会魔使。
只是仅凭一道被遮掩的灵痕,尚不足以定案,证据仍不完备。二人又寻访了数位当年亲历过两界山旧事,而今隐世不出的旧仙,有人心存畏惧,不肯多说,有人隐约记得当年的诸多细节,证词之间,各有出入,却共同指向一件事:通魔一案,内里藏着不曾揭开的隐情,并非非黑即白。
七日之期将至,沈砚与同伴赶回天机谷外的崖洞,与留守观战的两名暗探汇合。四人围坐于崖洞之内,洞内燃着一盏微光油灯,将四份秘册尽数摊开,彼此对照,一一梳理所有见闻。
观战二人记录的大营内情,寻访二人带回的人证、灵痕线索,两两印证,诸多疑点便一一浮现。其一,凌霄子大军围困之时,只围不强攻,可遣出去探查阵域的斥候,多是修为低微的底层修士,极少动用自己嫡系精锐,似是不愿麾下核心力量过多折损在千山幻局之中;其二,帐下长老之中,并非所有人都信服苏玄宸便是通魔元凶,私下多有疑虑;其三,两界山古殿残留灵息,证明当年凌霄子也曾到过传闻中的缔约之地,却刻意在呈交天帝的案卷之中隐去这段行迹。
沈砚将所有线索细细看过,指尖摩挲秘册纸页,缓缓开口,对三名暗探道:“如今所得,只能算是疑点,尚非铁证。咱们不可急于下定论,接下来,还需继续寻访,寻当年魔使留下的信物,或是当日随行侍从,拿到更确凿凭据。天帝命我们查此案,不为偏袒任何一方,只为求得一个‘真’字。大道之中,最忌先入为主,认定某人便是恶人,便无视其余线索,那便与被幻象蒙蔽,别无二致,与天机谷内的心魔幻阵,本质上是一样的。”
洞中油灯跳动,光影在四人脸上晃动,洞外山风穿过林木,簌簌作响,远处天机谷方向,依旧云气翻滚,千山幻局星象流转,而谷外连绵大营的篝火,一夜不曾熄灭。凌霄子立于中军帐外,抬眼望向那片云雾缭绕的阵域,他尚不知晓,天庭的密探,已经潜伏在距离大营不远的山林之中,冷眼观望着他的一举一动,一桩本该是仙门平叛的战事,早已被天帝埋下另一重棋局。
天上紫宸殿,天帝凭虚俯瞰人间,目光越过云海,落在天机谷这片大地之上。祂知晓人心难测,权柄易使人迷,若是只听臣子一面之辞,便定夺大案,便是身为天帝,也算不得公允。仙魔之界,纷争万年,正邪二字,从来不是写在案卷之上的两个字,要落在证据,落在人心,落在天下苍生的安危之中。
沈砚收好四份秘册,小心贴身藏好,四人再度商议下一步寻访的路线,准备翌日便分头继续探查。他们这一路,不持神兵,不掌杀伐,手中纸笔,便是勘破迷局的利器。这便是司察府密探的道,以一双眼观世间百态,以一颗心辨虚妄真伪,不问对方权位高低,不问宗门大小,只求一案之实情。
夜色渐深,崖洞之外,月上梢头,清辉遍洒山林。大营之中,巡哨的仙兵依旧踏着固定的路线来回行走,偶尔传来几句低语。阵内的苏玄宸立于观星台,推演阵中星轨,不知晓天庭密探已经踏入棋局之外,暗中彻查通魔旧案;凌霄子坐镇中军,一心围困天机谷,也未曾料到,自己上报给天帝的案子,早已被陛下另派人手,暗中核验真假。
一场仙兵对阵幻阵的围困之外,另一场无声的探查,已然悄然铺开。山中方寸之地,一边是刀兵对峙,一边是秘访寻证,天地为棋盘,仙、魔、天庭三方之人,皆是局中棋子,只是有人身在明处,有人隐于暗影。大道漫漫,真假难辨,要拨开这一层又一层的迷雾,辨明谁才是真正与魔域勾连之人,尚需时日,沈砚四人的脚步,不会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