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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境群山,层峦叠嶂,自古便是天机谷根基所在。此谷不似别派仙门那般爱筑浮空仙阙、凌霄玉殿,只是顺着山势,依崖凿屋,沿溪筑舍,青石为阶,木竹作檐,谷中常年生有一片幽竹,竹下有田,田边有井,一代代天机谷弟子,白日推演星象,夜下研读地脉之余,也会躬身耕作,种些粟米、青菜,守着一份仙家之中难得的烟火。算道一脉,从来不是悬空于云天之上空谈天理,而是要脚踏大地,观人间生老病死,察俗世寒暑盈亏,方能勘破造化玄机。
只是这一日,这份延续千载的安宁,被山外漫天而来的兵戈之气碾碎。
自天机谷山门向外眺望,原本连绵万里的黛色远山,此刻尽数被一片金红之色遮盖。那是凌霄宗大军的旌旗,一杆接一杆,连绵数十里,旌旗之上绣着凌霄独有的玄鸟纹样,风吹旗面,猎猎作响,声如惊雷,远隔数重山峦,依旧清晰传入谷中。仙兵列阵,一层一层排布于山谷之外的旷野,甲胄映日,金光漫地,长矛如林,剑刃泛着森然冷光,步卒在前,仙骑在后,空中更有御使灵禽的斥候来回巡弋,羽翼掠过高空,投下大片流动的阴影。
大军正中,一架九玉鎏金的战车缓缓停驻,车辕两侧立着八名持幡仙将,幡布垂落,云纹流转,正是辅政仙卿凌霄子的座驾。他一身紫金相间的朝服,头戴九梁玉冠,手扶腰间一柄斩魔长剑,立于战车高台之上,目光遥遥望向天机谷那道由整块山岩凿成的山门,面上不见半分喜怒,可周身散出的威压,令旷野间草木尽数伏低,连山间飞鸟,皆不敢从此处上空飞过。
此番亲率凌霄宗精锐兵临此地,便是他拿到天帝所赐征伐兵符之后,筹谋已久的一步棋。南疆搜捕苏玄宸迟迟没有结果,窥微司又在各处勘物证物,隐隐生出异动,他心中早已不耐,心知拖得越久,天帝那边的猜忌便越深,不如直捣根基,踏平天机谷。只要拿住天机谷,就算抓不到苏玄宸本人,亦可对外宣称逆贼根基已破,再以剿贼之功,巩固手中权柄。
天机谷山门之内,蔺玄机早已召集谷中留守弟子,登上山门的观云台。先前谷中已经鸣响九响警钟,大半弟子分七路疏散出走,去往天下各处隐姓埋名,只余下数十名自愿留守之人,皆是年事已高,不愿弃守山门的老一辈修士,其中还有几个尚未及冠的少年弟子,是来不及随大队伍撤离,被长辈留在山门之中。
观云台上摆着一张木案,案上摊着星盘、龟甲,还有数把柏木算筹。蔺玄机一身素色道袍,鬓边已有白丝,他手扶石栏,望着山外一望无际的大军,指尖轻轻扣着石面,心中以算道推演眼前危局。身旁一名年长弟子攥紧腰间法器,声音微颤:“先生,凌霄子此番倾精锐而来,兵甲如云,谷中留守之人不过数十,护山阵法虽可暂挡一时,可若是对方全力猛攻,怕是撑不了多久。”
蔺玄机缓缓摇头,目光落在山外那无数仙兵身上,轻声道:“你看阵中这些士卒,并非尽数都是凌霄子的心腹。三十六州抽调而来的仙兵,大半只是奉天帝诏令随军征伐,心中只知奉命捉拿逆贼苏玄宸,并不知晓朝堂背后的阴谋。这些修士,不少人昔日也曾受过天机谷推演灾厄、预警山洪地动的恩惠,并非生来便与我天机谷为敌。大道之争,最难的便是不可将奉命行事之人,一概视作死敌,妄造杀业,便是算道之人要守住的理。”
天机谷护山大阵,名唤“璇玑守御阵”,并非杀伐恶阵,是先祖当年布下,以山谷地脉为基,引天上星辰之力,用来抵御山崩、瘴气与域外精怪,本意乃是护谷中弟子安居,护山下周遭村落不受山祸侵扰,而非用来与人仙大战。阵法可困,可阻,却不能重创来敌,这便是天机谷一脉千年的本心,不愿以术法之能,掀起人间兵戈。
山外旷野,凌霄子抬手,身侧一名传讯仙将上前一步,运起仙力,高声喊话,声浪滚滚,越过山谷,直抵天机谷山门:“辅政仙卿奉天帝诏令,清君侧,剿逆贼!天机谷苏玄宸私通魔域,罪证确凿!尔等谷中人,即刻交出苏玄宸,开门献降,尚可从轻发落;如若执迷不悟,负隅顽抗,一声令下,大军踏平天机谷,鸡犬不留!”
这一声喊话,字字带着威逼,“鸡犬不留”四字,听得观云台上几名少年弟子脸色发白。一名少年弟子捏紧了手中的柏木算筹,声音青涩,带着愤懑:“苏先生明明是去万魔窟寻密卷,揭穿当年仙魔缔约旧事,何来通魔一说?凌霄子颠倒黑白,凭什么要踏平我们天机谷!”
蔺玄机抬手,轻轻拍了拍少年弟子的肩头,语声温厚,却藏着一份沉定:“人心如棋,庙堂之上的算计,哪里是一句是非便能说清。凌霄子要的,从来不是苏玄宸一人,而是除去我天机谷这一脉能推演因果、窥见旧事的算道传人。只要天机谷尚存一日,他当年与魔域缔约的旧事,便永有被人勘破的可能。”
山外,凌霄子静立战车高台,静待谷中答复。他心中早已料到,天机谷不会轻易开门献人,此番喊话,不过是做个样子,一则把“劝降”的名目摆出来,让随军各州修士看见,是天机谷负隅顽抗,而非他主动兴兵屠山;二则借这份威压,震慑谷中人,动摇留守弟子的心志。他侧过头,低声对身侧心腹将领吩咐:“传令下去,各队仙兵,列阵蓄势,先不必急着攻山,以阵威施压。我要让谷中人,亲眼看一看,与我作对,是何等下场。”
号令一层层传下去,旷野之上,数十万仙兵齐齐踏步,甲胄相撞之声连成一片,震得群山回响,山谷间碎石簌簌滚落。空中灵禽低鸣,盘旋在高空,一双双锐利眼眸死死盯住天机谷各处隘口,但凡有人试图自密道出逃,便会立刻被斥候发现。凌霄子早已料到天机谷弟子会疏散,提前分派人马,把天机谷向外所有大小山道、隐秘洞口尽数封死,布下层层哨卡,便是一只山雀,都难以无声无息从包围圈之中飞出去。
蔺玄机俯身,拨动案上星盘,指尖捻动算筹,推演外面兵力排布。他看得明白,凌霄子布下的乃是合围之阵,名为围山门,实则是要堵死所有出逃通路,既要逼谷中留守之人屈服,也要截杀那些先前疏散出走,尚未走远的弟子。
“先生,护山阵法,是否先行启阵?”守阵的弟子躬身问询。
“启阵,却不可主动出击。”蔺玄机缓缓颔首,“璇玑阵只守不攻,阻其大军直入谷内,不可主动引阵力去伤仙兵。我等守的,是天机谷山门,不是要与凌霄子拼死决战。苏玄宸在外布局,布下离间之计,天帝心中已有疑窦,只要我等能守住山门,拖得一时,便多一分转机。”
守阵弟子领命,转身去往阵眼所在。片刻之间,天机谷群山之中,无数隐匿于崖壁、古木之下的阵基缓缓亮起,淡淡的银白星光自地脉之中升腾而起,在山门之前凝成一层半透明的光幕,光幕之上流转着北斗二十八宿的纹路,正是璇玑守御阵的本相。星光流转,温柔而不凛冽,没有杀伐大阵那种吞噬一切的凶戾之气,一如天机谷千年以来,守理而不嗜杀的道统。
山外的仙兵望见那层星光光幕,不少人面上生出迟疑。他们之中,不少人年少之时,曾听闻天机谷的传说,知道这一脉修士常年推演天灾,提前传讯给山下凡人村落,救过无数百姓性命,并非穷凶极恶之辈。只是军令在身,不得不列阵备战,心中多有纠结。
凌霄子见到光幕升起,眸光微沉,抬手按住剑柄,对全军再度传令:“天机谷逆党,仗阵法抗拒天帝诏令,便是同谋!全军做好破阵准备,待我一声令下,便催动法宝,击碎此阵!”
号令传出,旷野之间,仙兵齐齐举起长矛,各类攻伐法宝灵光次第亮起,万千灵光汇聚一处,冲天而起,杀气弥漫四野。
蔺玄机立于观云台,望着山外那一片如海般的兵戈,心中并无半分惧色,只是生出一丝叹惋。他低头看向案上那一枚苏玄宸早年留给他的算筹,当年苏玄宸辞别凌霄大殿归来,便曾与他灯下对坐,推演数十年后的劫难,那时二人煮的是谷中井水,蒸的是田中新收的粟米,烟火漫过木屋,苏玄宸便说,他日恐有一劫,祸及山门,要早做疏散之计。那时他尚且半信半疑,如今回想,方才叹服苏玄宸算道之深,早已预判今日兵临谷下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