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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涧流水泠泠,石底游鱼倏忽来去,水声漫过脚下青石,恰好掩去一行人的步履之声。方才借算道迷阵将凌霄子麾下先锋斥候引向歧路之后,苏玄宸一行人并未继续深奔,择了一处山腹天然石室暂作休整。石室入口隐于瀑布之后,水雾终年不散,灵识探来,唯见白茫茫水汽,极难察觉内里藏人。阿樵自药囊取出干燥艾草,于石室角落点起一小束,烟气淡而不烈,一来祛除湿气,二来可驱虫蛇,乃是常年行走深山之人常备的法子,烟火细碎,不见仙家大阵的煊赫,却是最实在的安身之术。
景和将装着石刻拓片的木匣置于干燥石台之上,小心掀开匣盖查验,见拓片不曾被涧水打湿,方才松了一口气,转身看向立于石室深处、指尖捏着柏木算筹推演的苏玄宸。一路奔逃,先生神色始终沉静,不见半分疲乱,方才退敌之时,不肯伤一名斥候性命,只以地脉迷局令其迷途折返,守的便是算道一脉“不妄造杀业”的本心。只是众人心中尚有一桩悬念,便是之前苏玄宸所言离间天帝与凌霄子的谋划,只说了大略,尚未细说如何布局。
待到随行之人各自寻石坐下,啃食路上携带的粗粮饼,苏玄宸收了算筹,转身面向众人,缓缓开口,把那桩伪证布局的谋划娓娓道来。
“离间之计,不在雄辩,不在兵戈,而在人心。天帝生性多疑,这份多疑,便是此局的枢机。寻常递送一封诉状,直言凌霄子私通魔域,天帝只会以为是我身陷绝境,刻意捏造说辞脱罪,非但不信,反倒会再下严令追捕。是以不能直来直往,当布下一层‘伪通魔证据’,初看,件件皆是坐实我苏玄宸勾结魔域的凭据,可若是循着证物细细深挖,一层一层剥去外皮,所有痕迹,便会不由自主,引向凌霄子本人。破绽不能太少,少了,天帝麾下密探查不出隐情;亦不能太多,多了,一眼便看破是我刻意设下的圈套。分寸二字,便是此布局最难之处。”
此言一出,石室之中几人皆是凝神静听。一名随行修士咽下口中饼子,眉头微蹙,开口发问:“先生,若是外人初见这批证物,当真以为先生通魔,岂不是令天下修士对先生的成见更深?”
苏玄宸微微颔首,目光平和,世间道理,往往藏在曲折迂回之间,不是一眼便能看透:“这便是布局第一层用意。凌霄子对外大肆宣扬我通魔叛逆,天下人先入为主,心中已有定论,若是凭空出现一堆为我辩白的文书,世人本能便会生出抵触,认定是我伪造自救。可若是先出现‘坐实我罪名’的证物,便契合凌霄子对外宣讲的说辞,密探拿到手之时,心中不会生出戒备,愿意静下心来细细勘验。便是这份‘愿意深挖’,才是我想要的。”
“证物分作三类,交由外围暗卫分头制备,并非在一处作坊一并造出,要散在三州之地,由不同人手完成,互不相识,互不通讯,如此,日后密探追查造证人之时,寻不到一处总源头,只会以为是当年仙魔缔约之时,遗留下来的旧物。”苏玄宸伸出三根手指,一一道明三类伪证。
“第一类,是书信帛卷。帛纸上字迹刻意摹写我的笔锋,粗粗一读,尽是与魔域首脑往来商议、约定里应外合倾覆中州的言辞,乍一看,铁证如山。可帛纸用的,是三十年前凌霄子尚在低位之时,专属他私人书斋才有的贡纸,这种纸张当年产量极少,只有凌霄子一人取用,寻常修士、乃至我天机谷,都不曾采买此物。书信落款仿我印玺,可印泥之中,掺了一味只有凌霄子府邸独有的朱砂,是当年凌霄子尚未登上辅政仙卿之位,自南疆丹坊定制,独一份的料子。此等细微之处,粗看不会察觉,唯有天帝麾下专司勘验物证的密探,以灵火、药检之法细细查验,方能探出纸张、印泥的来历。”
“第二类,便是魔纹玉佩,与凌霄子此前上交天帝、用来构陷我的那枚证物外观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烙着一缕属于我的灵息,只是这枚玉佩的锻造符纹,出自当年万魔窟临时缔约殿宇之中,凌霄子随身带来的铸器师手笔,符纹内里藏着一处极隐秘的私人印记,乃是那铸器师只给凌霄子打造器物之时,才会悄悄刻下的记号。当年缔约一事,铸器师随行,亲眼见证凌霄子与魔域首脑会面,事后被凌霄子寻了个由头灭口,此事极少有人知晓,若非我早年推演旧年仙门卷宗,也寻不到这条线索。”
“第三类,是一份名册,册上罗列数十名所谓我安插在仙门之内的内应,名册本身是假,名册边角夹缝,以极淡的魔墨写着一串名字,恰是这些年凌霄子借着提拔、举荐,安插在各州仙署的心腹。墨色极浅,寻常目光一扫而过便会忽略,唯有以月华映照,方能显现。”
景和听到此处,心中豁然,却又生出一层忧虑:“先生,这般细微的伏笔,若是天帝麾下密探粗枝大叶,不曾深挖,岂不是白费功夫?若是密探只停留在表层,直接将证物带回凌霄大殿,那便是给凌霄子再添一份捉拿先生的凭据。”
“我算过,天帝豢养的这批密探,名为‘窥微司’,职责便是勘破各方臣子隐匿之事,最善寻物中破绽,天生便是要往深处查的性子。”苏玄宸指尖在石台上轻轻一点,以指代笔,画出一条线索流转的路径,“天帝生性多疑,他从不全然信任任何一名臣子,便是凌霄子手握征伐兵符,天帝也会暗中命窥微司,一面搜捕逆贼,一面暗中查探凌霄子行军之时有无逾矩之举。这批证物,不会直接送到天帝手上,而是由外围暗卫,故意‘遗失’在三处地方:一处是南疆山林,一处是魔域边境旧驿,一处是东境,天机谷旧址外围。三处地点,皆是窥微司探子必然会巡查之地。暗卫不必现身,只需在巡哨人马将至之时,假意仓皇逃亡,将证物匣遗落在地,自身脱身远去,不留活口被擒。”
阿樵一直静静听着,这时将怀中水壶递向苏玄宸,轻声道:“若是窥微司果真顺着证物查到凌霄子的旧迹,可凌霄子身居高位,大可一口咬定,是有人刻意伪造,嫁祸于他,天帝又如何能信?”
苏玄宸接过水壶,并未饮下,只是握在掌心,感受壶身尚存的余温,缓缓说道:“妙便妙在此处,我不奢求窥微司一查到线索,天帝便立时降罪凌霄子。我要的,从来不是一次便定案,而是种下疑心的种子。多疑之人,最怕的不是确凿罪证,而是‘说不清’三个字。若是证据确凿,凌霄子大可当庭自辩,一一驳斥;可如今线索半隐半现,证物表层指向我,内里痕迹却指向他,他便是百般辩解,也无法解释,为何这批‘我的通魔证物’,处处都留有他当年独有的器物印记。他越辩解,天帝心中的疑云便越重。帝王心中,最怕臣子有事瞒着自己,一旦生了这层心思,往后凌霄子一举一动,都会被天帝放在心上反复掂量。”
“这便是道家所言,顺势而为,不强行扭转黑白,只是顺着凌霄子原本铺好的构陷之局,轻轻添上几笔。他想要把通魔的罪名扣在我头上,我便顺着他的心意,造出‘通魔证物’,再于证物内里,埋下指向他自己的伏笔。不是我主动去告他,是天帝手下之人,查案之时,自行挖出疑点,这般得来的疑心,远比我千里上书控诉,要根深蒂固得多。”
石室之外,瀑布轰鸣,水雾飘入石室,落在石阶之上,晕开一圈圈湿痕。苏玄宸抬眼望向石室之外那片白茫茫水帘,想起早年游历市井之时,曾在一间茶肆,听闻说书人讲古,说古时庙堂之中,有臣子构陷对手,不料另一人顺势布局,令构陷之物反成对方自身的把柄。那时他便知晓,权谋之险,不在于斗法杀伐,而在于人心的辗转。
“只是此事,尚有三条铁律,传命外围暗卫,万万不可逾越。”苏玄宸语声郑重,这三条规矩,便是守住本心的底线,也是这盘布局不能崩的根基,“其一,制造伪证之时,不可伤及无辜百姓、寻常修士性命,不可为了取纸、取朱砂,便去劫掠坊市,所有物料,皆以银钱采买,走正常市井商道,不扰人间烟火。我等与凌霄子之争,是庙堂是非之争,不可祸及山下百姓,若是为破奸人之局,便肆意搅乱凡尘,那我与凌霄子,便无本质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