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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来坊,凌霄山脚下的烟火坊镇,消息传得更快。松风馆酒肆之中,一众外门弟子围坐一桌,看着仙门送来的榜文抄本,神色各异。有早已依附凌霄子的弟子,言辞激烈,说苏玄宸罪有应得;也有不少年轻修士,早年听闻苏玄宸论道,心中素来敬佩,此刻面色黯然,沉默饮酒。酒馆掌柜,那名须发半白的老者,擦拭酒坛的手顿了许久,而后取来一坛封存多年的老酒,放在柜台之下,轻声自语:“昔日座上客,今朝阶下囚,仙山风云,翻覆只在朝夕之间。”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仙门数次朝堂风波,最懂一个道理:庙堂之上的是非,从来不是仅凭一桩善恶便能定夺,权柄在手,大义便可随口而说,今日捧你为座上宾,明日便可斥你为叛贼。这便是仙门朝堂,与山下凡俗朝堂,并无两样,一样藏着人心算计,一样有着身不由己。
天机谷,远在中州东部,隐于云海山谷之间,谷中素来清静,少有朝堂之人前来打扰。谷中弟子平日便是观星、演算、研读地脉书卷,不问仙门权斗。这一日,谷口值守弟子,远远看见一道灵鹤衔着仙门檄文飞来,心中尚还疑惑,待拆开檄文一看,浑身如遭雷击,慌忙捧着檄文,一路疾奔,赶往观星台禀报蔺玄机。
蔺玄机立于观星台,连日来一直推演苏玄宸命星,本命星依旧蒙尘,黯淡无光,却始终不曾陨落。他听见脚步声,回头,接过弟子递来的檄文,一目十行看完,指尖攥紧檄文,纸页微微褶皱。清君侧,伐天机谷,天帝竟将征伐大权尽数交给凌霄子,这已经不是单单捉拿苏玄宸一人,而是要将整个天机谷连根拔起。
蔺玄机抬眼望向夜空,今夜云层厚重,星辰大半隐于云后,仅余下苏玄宸那颗本命星,于黑云缝隙之中,透出一点微弱光亮。他心中清楚,凌霄子一直视天机谷为眼中钉,只因谷中一脉,世代以算道勘破虚实,最容易窥见他当年与魔域缔约的旧事。今日借着苏玄宸万魔窟一事,以清君侧为名起兵,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
“传令谷中所有弟子,即刻收拾行囊,不可再留于天机谷。”蔺玄机转过身,对着身侧弟子沉声吩咐,“一部分人去往山野之间隐姓埋名,分散开来,不可聚在一处,免得被大军围剿;余下之人,随我一同,想办法传信给苏玄宸,告知他清君侧诏令一事,如今凌霄子统领大军,搜捕网罗遍布整个中州,处境远比预想凶险。”
弟子面露忧色:“先生,我天机谷世代居于此处,难道就要就此舍弃祖地?”
“祖地固然重要,可谷中弟子性命更重。”蔺玄机缓缓道,“若是留在谷中,凌霄子大军一至,便是玉石俱焚。今日之祸,不在苏玄宸一人,而在有人借天子大义,除去所有妨碍他权路之人。修道之人,先保得住人,才有机会辩明是非,若是人皆身死,那真相,便永无重见天日之时。”
谷中钟声缓缓响起,钟声悠远,回荡在整片山谷之中,原本安静祥和的天机谷,顷刻之间,便开始紧急撤离。无数算道弟子,背起书卷、星盘,分批向着山谷外的密林、河道四散而去,昔日书声琅琅的天机谷,转瞬便要沦为一座空谷,只待凌霄子的大军前来。
而凌霄主峰的演武场,连日来热闹喧嚣,各大宗门弟子源源不断赶来集结。仙兵列阵,旌旗如海,各色宗门旗帜迎风猎猎,刀枪法宝灵光闪闪,演武场之上,喊杀声震天。凌霄子一身银白战甲,立于高台之上,检阅联军,一身仙威,笼罩整个演武场,台下数十万修士,尽数俯首听令。
凌霄子抬手,声音传遍演武场每一个角落:“诸位修士!苏玄宸私通魔域,欲引魔祸踏破中州,今日天帝授我清君侧之令,命我等出征,诛除逆贼,护我仙门与天下苍生!凡随军出征,立下功劳者,回朝之后,天帝自有重赏!”
台下修士齐声高呼,声震云霄。其中大半修士,并不知晓朝堂之中的阴谋,只凭着榜文、檄文所言,当真以为苏玄宸是通魔叛贼,心中怀着除魔卫道之心;只有少数被凌霄子笼络的宗门主事,心知此番征伐,是党争杀伐,口中喊着大义,心中所想,却是战后可以分得灵矿、封地,扩张自家宗门势力。
中州大地,一张巨大的罗网,以清君侧为名,缓缓铺开。
曾经,苏玄宸登临凌霄大殿论道,天帝赐座,满殿仙卿敬他推演之能,乃是中州仙门之上宾,受人敬重,无论去往哪一座仙门,皆是奉为上客,美酒相待,论道谈玄。不过数日光阴,一纸诏令,便将他从座上客,打成仙门公敌,天下修士,人人可捕,人人可杀,连身后传承千年的天机谷,也要受其牵连,遭受大军讨伐。
千里之外,南疆那一处僻静山居,苏玄宸尚不知晓这一道升级的诏令。一行人围坐在木屋之中,就着一盏油灯,对照半部密卷与景和手中的拓片,一点点解读当年凌霄子与魔域缔约的文字。阿樵在屋外采药归来,还只带回坊间传闻,说仙门下了通缉令捉拿苏玄宸,尚且不知,征伐大军已然集结,主帅正是凌霄子,更不知清君侧三字,已经把天机谷一并划入讨伐范围。
苏玄宸指尖抚过密卷泛黄的纸页,眉头微蹙,方才解读出的只言片语,已经隐约察觉当年缔约一事之中,凌霄子才是主动与魔域接洽之人,心中正思索,该如何寻到剩余残卷,将整件旧事勘破。他尚且不知,中州的征伐大军,已经准备开拔,向着南疆方向搜捕而来,一场席卷整个中州仙门的兵祸,已然蓄势待发。
凌霄大殿之内,天帝静坐于玉座之上,听完暗卫传回的消息,知晓凌霄子已经接手兵符,集结联军,即将动身。他指尖轻轻叩击御案,面上神色淡淡,心中依旧是那一份权衡。他默许清君侧,是借此事除去隐患,制衡朝堂,可他亦不曾全然放下戒备,那一名隐于大军之后的暗卫,依旧要时刻回报凌霄子行军之中的一举一动,一旦凌霄子借征伐之机,大肆铲除异己,扩张自身势力,便是另一桩需要出手制衡的祸事。
帝王心中,从来没有永远的盟友,也没有永远的仇敌,唯有权衡二字。
殿外云海翻涌,一轮圆月自云海之中升起,清辉遍洒中州山河。今夜,中州无数城池的通缉榜文,在月色之下泛着灵墨微光,无数修士整装待发,天机谷弟子四散逃亡,山居之中的人尚在研读密卷,各方之人,皆被这一纸清君侧诏令,卷入这场仙门风波之中。
世事便是如此,昨日还登堂为客,一朝风波起,便举世为敌。苏玄宸这一路自万魔窟带出半部密卷,本是想要勘破仙魔旧秘,守护人间,不曾料到,转瞬之间,便背负通魔污名,成了清君侧所要讨伐的逆犯。前路漫漫,追兵将至,他所要面对的,不再仅仅是毒影教的余孽,而是凌霄子统领的整个中州宗门联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