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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土古道的废弃货仓之中,天光自屋顶残破的孔洞垂落,浮尘在光柱之中缓缓浮沉。苏玄宸刚刚收妥那卷由密探九死一生带回的万魔窟核心情报,仓内众人尚且沉浸在卷宗记载的滔天凶险之中。
千里迢迢之外,云海深处的天机谷总坛。
此地隐于群山万壑之间,峰峦叠嶂,云雾终年缭绕,与喧嚣的中州、荒蛮的弃土古道相隔万水千山。谷中不问朝堂纷争,却观星辰地脉,推演世间祸福兴衰,一座座观星石台依山垒砌,石台上遍布上古传下的星纹刻度,玉质测星仪器静静陈列,夜夜承接天河星光。
这一日夜色垂落,皓月半掩,漫天星斗次第亮起。
蔺玄机一袭素色宽袍,缓步登上天机谷最高的那一座望辰观星台。高台以玄黑陨铁巨石筑成,台面镌刻周天二十八星宿纹路,石缝之间嵌着细碎夜光晶石,夜色之下,点点微光流转,摹仿天上星河排布。高台四面无遮无拦,山风浩荡,吹动衣袂猎猎作响,脚下是万丈云渊,抬头便是浩瀚无垠的茫茫星海。
台边侍奉的谷中弟子,早已将一应推演器物备妥。青铜铸成的天盘、玉质地盘分列石台中央,案上摆放灼卜灵草,数十枚记载星轨的龟甲整齐陈列。自弃土古道传回的万魔窟全套探报正本,方才由信使密探快马辗转送回天机谷,摊放在石案一侧。
蔺玄机站在高台之上,抬眼遥望西方。
那一方天际,星辰黯淡,一团晦暗浑浊的星气沉沉笼罩,正是万魔窟所在的方位。亿万年前神魔大战的余孽煞气盘桓不散,连天上星曜到此,也要蒙上一层灰蒙暗影。寻常卜算,若是所问之地煞气过重,天机蒙尘,卦象便会混沌难辨,吉凶纠缠,很难分得清祸福。万魔窟那片古战场死地,仙元魔煞彼此绞杀,天地因果纠缠错乱,推演其中祸福,本就是逆天窥机,要承受天道反噬。
身边值守的长老低声劝道:“谷主,万魔窟煞气相缠,因果纷乱,强行推演,恐损耗自身神魂,还请三思。”
蔺玄机目光依旧凝望着西方那团晦暗星象,轻轻摇头。
“玄宸孤身入死地,身系苍梧旧案万千亡魂,中州格局亦牵系于此。千里相隔,我不能披甲执剑奔赴他身侧护持,唯有借星辰之理,窥一线吉凶,把几分天地警示送过去。纵然耗损神魂,亦是值得。”
说罢,他缓步走到观星台中央,盘膝落座。
双手掐动古老星算印诀,指尖一缕清润的天机道炁缓缓升腾而起,接引漫天洒落的星辉。青铜天盘缓缓转动,周天星纹逐一点亮,玉盘之上刻度流转,与天上星辰遥遥呼应。灼卜灵草被灵火引燃,淡青色烟气袅袅升空,烟气盘旋缠绕,不向四方飘散,径直朝着西方万魔窟的方向舒展。
龟甲置于火上炙烤,细密裂纹顺着甲面蔓延开来。
蔺玄机心神沉入星河,神魂顺着星气跨越千山万水,越过中州层叠群山,越过荒土古道干裂旷野,向着那座陷落的上古大窟探去。
越是靠近万魔窟,神魂感知便越是刺痛。
窟域上空,仙魔两股残存大道力量疯狂冲撞,无数战死生灵的残魂怨煞如同浊浪翻涌,重重遮蔽天机。因果丝线乱作一团,有凌霄子通魔的罪孽纠缠其中,有苍梧满门喋血的血海怨恨,有魔域诸部的野心算计,无数祸福彼此交织,善果与恶祸缠绕在一起,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推演之中,眼前幻象重重。时而看见石室洞开,罪证完整取出,昭告天下;时而又见魔雾滔天,阵纹崩裂,人影湮灭于无尽黑暗。吉凶两象交替浮现,没有全然大吉之兆,亦非万劫不复的死局。
不知过了多久,高台之上夜风渐冷,月华偏移。蔺玄机的额角渗出一层细密冷汗,面色微微泛白,神魂已经受到天地煞气的反噬,鬓边几缕黑发悄然染上霜白。
终于,纷乱摇曳的卦象渐渐沉淀,龟甲之上的裂纹定型,星盘归于静止。
卦辞浮现:求玉于渊,必受鳞伤,可得半璧,难获全珠。
蔺玄机闭目沉思良久,将卦象拆解细细参悟。
求玉于渊,便是潜入深渊求取至宝罪证;必受鳞伤,此行必定遭遇重创磨难,肉体、神魂皆会受劫,不可能一帆风顺,平安来去;可得半璧,难获全珠——半璧,便是可以取得一部分关键罪证,足以揭发凌霄子私通魔域的核心罪责;难获全珠,则寓意,无法拿到全部完整凭据,有一部分至关紧要的物证,会遗失、损毁,或是被他人捷足先登夺走,不能尽得。
卦象之中,还隐隐透出一重浓烈死劫之象。深渊之下藏有鳞甲凶物,不止是阵纹魔物,更有来自人心的阴谋暗算,杀机步步紧逼,生死只在一线之间。虽有一线生机,却绝非安稳坦途。
并非绝境死卦,却也绝非吉兆。
若是贪求“全珠”,执意要把所有罪证尽数拿到手中,不肯知止抽身,那么半璧亦将失去,落得葬身渊底的结局。这便是卦象藏下最重要的警示。
蔺玄机睁开双目,长长吐出一口郁气,口中竟隐隐渗出一丝淡红血沫。强行推演这般因果纠缠的死地,天道反噬已然落在身上。一旁长老连忙上前,递上安神固魂的丹药。
他抬手拒绝,只是取过一方特制的传讯玉符。
此玉符乃是天机谷秘制,不以寻常灵力传讯,而是以星炁烙印讯息,千里传音,转瞬即达,消息读完之后玉符便自行风化消散,不留半点实物,不怕被毒影教截获缴获,泄露讯息。
蔺玄机指尖灵力涌动,将卦辞完整刻入玉符之内,又附上自己参透的解读,一条条避险要诀,一字一句,斟酌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