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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二峰高低错落,琼楼玉宇连绵无尽,云海沉浮于群山之间,何等盛大气象。而自己,一个自苍梧三谷走出,身负旧恨,背负诸多罪证与过往秘辛之人,如今,便这般真正扎进了这座正道巨擘的中枢腹地。
他缓缓落座于书案之前。
案上,摊开两份简牍,一份是亲手勘定誊写的昆仑墟安全指引,一份便是那卷连夜绘就的凌霄宗完整派系图谱。图谱之上,凌霄子夺权党、中立元老、兵权将领、依附小派,四大阵营条理分明,每一位关键人物,皆批注有性情、软肋、私下把柄,一笔一画,皆是数十日朝堂观察,外加天机暗卫源源不断送来的情报,一点点堆砌而成。
地底密室之中,石门严丝合缝。石室之内,存放着精简版的苍梧罪证卷宗,数枚天机传讯玉符静静安放。只要玉符催动,便可与山外潜伏的蔺玄机,还有散落在各州的天机暗卫互通音信。主峰之内,三名高阶暗卫,一名顶尖阵法师,并未随大典散去,依旧隐匿在洞府周遭的虚空缝隙与山林幽涧,不显身形,不泄灵光,却时时刻刻拱卫此处,一旦有变,瞬息之间便可现身接应。
对外,苏玄宸只是一名闲散客卿,不掌一兵一卒,不握刑律库藏,只顾问秘境机缘与禁制推演。可在这一副闲散的外壳之下,他手中已经握有两份旁人难以企及的筹码。
其一,是底层修士与一众中立小派的人心。
经此一场大典,十数家中小宗门私下缔结盟约,朝堂议事之时愿意呼应他的主张;各州前来赴会的散修、小派弟子,感念他戳破假墟图,为弱小者争来秘境机缘,名声悄然传遍九州修仙界的底层圈层。这份人心,不在庙堂高位,不在兵甲法器,却如同道家中的地气,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滋养万事万物,到得紧要关头,便可成为撬动格局的巨大力量。
其二,是一套完整可靠的情报与防护体系。
洞府阵纹层层叠叠,外敌难探神识;地底密室妥善保存关键罪证,不至于一朝倾覆便尽数落于敌手;山内山外暗卫联动,对内监察凌霄宗各方动静,对外连通苍梧旧部与天机谷,消息流转不绝,不至于身居主峰之内,便成闭目塞听的瓮中之鳖。
打入凌霄仙宗的第一步,至此,全盘完成。
只是扎根,从来不等于安稳。
苏玄宸抬手,指尖轻轻抚过派系图谱之上凌霄子三个字,墨色字迹沉沉。他心中清楚,今日大典落幕,朝堂之上明面上的纷争暂告段落,可真正的凶险,才刚刚转入暗处。昨夜凌霄子送来的百年灵酿,尚置于偏室,那一份馈赠包裹的阴毒算计,至今悬在头顶。凌霄子表面礼遇依旧,私下已经勾结毒影教,要以奇毒试探自己的修为底牌。明枪已歇,暗箭方生。
道家有言,居安思危,安生于危,危藏于安。越是眼下看似局面向好之时,越不可有半分松懈。
窗外,几只仙鹤振翅,掠过云海,向着远处天帝殿飞去。主峰之上,依旧是一派太平盛景,仙乐隐约自远处宫阙飘来,庆祝大典收官的宴饮已经开启,丝竹笑语隔着重重山林悠悠传来。那是属于凌霄宗上层的繁华热闹,可那繁华帷幕之后,多少阴谋,多少算计,正在无声发酵。
苏玄宸合上简牍,起身步入内室,行至通往地底密室的石阶入口。石壁缓缓分开,幽暗的微光自石室当中透出。他站在石阶之上,目光落向密室中静静摆放的传讯玉符。
思忖片刻,他抬手拿起一枚玉符,指尖渡入一缕温和却隐秘的算道灵力。
一道简短密讯,顺着玉符的天机道纹悄然送出,越过凌霄主峰的重重禁制,越过云海山峦,传至山外潜伏的蔺玄机手中。密讯之中,叙说大典落幕,自身已然站稳客卿之位,同时叮嘱山外暗卫加倍留意毒影教的踪迹,凡有该教修士靠近凌霄主峰方圆千里之内,务必盯紧动向,不可放过一丝线索。
做完这一番传讯,苏玄宸走出密室,石门再度闭合,不留半分痕迹。
他重新回到窗前,望着漫天流云,心中推演万千因果。
如今身在敌巢腹地,如同行走于薄冰之上。手中有人心,有情报,有洞府防护,可凌霄子根基深厚,经营凌霄宗数百载,党羽盘根错节,手中掌握着仙宗大量资源与权柄,又有邪道暗中相助,绝非一朝一夕便可撼动。往后的日子,依旧要继续扮演那一名只重推演、无心权斗的闲散客卿,继续周旋于各方长老之间,继续冷眼旁观凌霄宗内部派系的潮起潮落。
既要牢牢守住自己已经得到的根基,又要步步为营,静待下一个变局。
山风穿堂,吹动儒衫下摆。远处宴饮的丝竹之声依旧不绝,主峰万千仙灯次第亮起,黄昏将至,白日的荣光褪去,属于黑夜的幽晦,正缓缓笼罩这片仙家天地。
扎根已成,而博弈,未有半分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