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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漫过凌霄主峰千重玉阶,一夜朔风过后,山间残存的云霭缓缓散去,东方天际透出一缕澹澹金辉,穿透层叠飞甍,洒落在天帝殿的琉璃瓦上,万千灵光流转,恍若九天仙宫降于尘寰。
轰轰烈烈延续数十日的长老大选,连同昆仑墟秘境准入大典,终于走到了曲终收束之时。
这一场大典,自各州宗门千里赴会算起,朝堂争执、图谱真伪对峙、权柄划分博弈、派系拉扯倾轧,风波迭起,多少暗流在仙阙朱墙之下汹涌翻滚。有长老意气风发得掌新职,亦有权臣折损羽翼,心中积下郁气;有小宗门得机缘雨露,一扫往日被上层压榨的困厄,也有依附凌霄子的旁支势力,看着到手的机缘被均衡分配,满心不甘却不敢当众置喙。数十日之间,凌霄主峰之上,欢笑、隐忍、愤懑、期许,百般人心交织一处,如人间俗世,从来不是一派仙家清净。
天帝殿外的广场之上,依旧立满各州前来参会的修士。
玄黄旌旗随风舒展,旗面绣二十八星宿与凌霄宗传承的云雷符纹,猎猎作响。殿中钟声悠悠荡开,一连九响,钟声沉厚,顺着山谷传遍主峰七十二峰,这是大典收官的告天之钟。道家古礼,九钟告毕,便是诸事落定,朝野尘埃暂歇,此后秘境开启,各州修士便可凭天帝钦定的准入玉牌,奔赴昆仑墟求索修行造化。
苏玄宸一身素色儒衫,立于百官行列靠外的客卿位次。
他并非凌霄宗本土出身,无宗门谱系,无世代根基,位次不居长老之列,却因客卿身份,得以立于天帝殿广场,观礼大典收尾。衣袂被山间晨风微微拂动,神色淡然,不见半分骄矜。旁人或喜获权柄而眉眼飞扬,或为得失心绪起伏,唯有他,自始至终,如苍梧山间那块阅尽风雨的青石,荣辱不惊。
回望这一路行来,自金陵柴院辞行,乔装文士远赴凌霄,于山外坊市见尽九州修士百态,当庭拆穿篡改的墟图,面对执法堂的当众发难,天帝殿上审慎应答,婉拒凌霄子的高官厚禄,再到入主峰为客卿,迁入西侧洞府布设重重阵防,朝堂议事不逐权柄,只在秘境安保、机缘分配之上秉公建言,暗中接纳十余中小宗门的私下盟约,又勘破墟外禁制里凌霄子布下的暗害诡计。一步一步,如棋手落子,不求一招定胜负,但求每一步都立得住脚跟。
数十日光景,于漫漫仙修岁月不过弹指,可于凌霄宗这盘大棋之中,已然挪转了无数旧有的格局。
身侧往来之人,目光各有不同。
中立一派的元老,看向苏玄宸,多有几分敬重。此人算道精深,遇事公允,不争兵权刑律,不谋求凌霄宗内部的高位,所作所为,多是为秘境安稳,为弱小宗门争一线生机,无咄咄逼人的野心,是可以相交之人。不少方才得到墟中灵材分配的小派长老,遥遥投来目光,眼底藏着感激,又带着几分谨慎敬畏,不敢当众表露亲近,只遥遥微微颔首示意。
而凌霄子麾下一众党羽,目光便复杂许多。有忌惮,有愤懑,亦有几分藏不住的敌意。便是苏玄宸不曾主动与他们为敌,可此人凭一己之力,打散凌霄子借昆仑墟把持底层修士的谋划,又在朝堂之上,借公道大义削去数名心腹权柄,实实在在损害了他们的既得利益。只是天帝尚且对这名客卿多有礼遇,又有天下各州宗门看在眼里,一众党羽纵然心中不满,也只敢藏于眼底,不敢有半分失礼的言行。
不远处,凌霄子立于长老队列靠前的位置,一身道袍光华内敛,面容温润如玉。他面上依旧维持着惜才爱士的气度,偶尔目光扫过苏玄宸,唇角还会浮起一丝浅浅笑意,一如对待器重的晚辈与座上宾客。可只有凌霄子自己知晓,昨夜密室传讯毒影教,那一份阴毒的试探谋划,已经送出,此刻他心中,正静待暗处传来的消息。明面上的礼遇半分不减,底下的杀机,已然悄然布网。
天帝缓步登上帝王台,一身玄色绣云衮服,周身萦绕淡淡天地道炁,俯瞰广场万千修士。
一番告天祝祷,依上古道门仪轨,焚香献表,上禀昊天星辰,下告地脉山川,宣读最终定案:新任长老名册落定,刑律、库藏、秘境值守各方权柄划分尘埃落定;昆仑墟准入规制就此颁下,依苏玄宸推演勘定的图谱为根基,重定墟中机缘分配,不许主峰权贵肆意垄断,各州宗门、散修,只要持准入玉牌,皆可入墟求索造化,唯不得擅闯墟内核心禁域。
声音浩荡,顺着道炁传遍整个广场。
话音落下之时,广场之中,不少来自三流宗门、散修中的修士,心底生出一股松快。往年昆仑墟开启,上等灵材、传承遗迹,大半被凌霄宗嫡系与依附的大派瓜分,弱小之辈入墟,多是九死一生,难得半分好处。如今新规一出,终于有了一线公平的指望。这一份人心,便实实在在落在苏玄宸的身上。
大典礼毕,诸方修士,陆续散去。
各州远道而来的宗门人马,要收拾行囊,或是回转山门,或是择日奔赴昆仑墟边境。一时间主峰山道之上,车马仙禽往来不绝,有师徒辞别,有长老相互寒暄,也有散修三五成群,谈论方才天帝宣读的新规,言语之间,屡屡提起那位来历神秘、算道通天的苏客卿。江湖烟火,仙门百态,皆在此处尽显。
苏玄宸并未参与长老之间的宴饮应酬,婉拒了数场前来邀约的酒会。那些宴集之上,尽是派系周旋,杯盏之间暗藏机锋,虚与委蛇的客套,于此刻的他而言,并无多大益处。他缓步辞别广场,顺着蜿蜒山道,归向主峰西侧的客卿洞府。
一路行来,山间灵风拂面,道旁遍植凌霄宗独有的玉蕊仙木,花开满枝,落英点点,随脚步簌簌坠下。
待到踏入洞府山门,那三道由天机谷顶尖阵法师亲手布设的隐匿、预警、迷幻复合阵纹,便如流水一般轻轻漾开一层微光,识得自家主人,任由苏玄宸穿行而入。洞府之内,亭台幽寂,清泉绕石,灵草遍地,乃是凌霄子当初许诺下的专属灵泉洞府,风光绝佳,可这一片风光之下,处处皆是防备。
苏玄宸行入主室,推开窗牖,远眺整座凌霄主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