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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玄宸缓步走向驿舍,寻了一间僻静小屋坐下,指尖于案上凌空虚画,依着方才感知到的炁息,推演那处暗眼完整的异动轨迹。《通天算经》的道韵自心神流转,一道道模糊的星纹在他指尖浮现,起势、积势、爆发,时间分毫不差,甚至能算出,引爆禁制之时,那道罡风的威力,足以重创一位元婴修士,猝不及防之下,便是殒命也有可能。
更要紧的是,他能从那一缕篡改阵纹的灵力之中,捕捉到一丝独有的灵力印记。修士修行,道韵各有不同,如同世人笔迹,绝无雷同,那道印记,正是方才离去的卫邾所留。想来便是凌霄子暗中授意,令卫邾趁着无人之时,悄悄改动了那处暗眼的阵纹,布下这一场死局。
他心中并无激愤,只生出一种寒凉的慨叹。修仙一道,世人皆求长生问道,可多少人,道心未固,先困于权争执念,为夺宗主之位,不惜轻取一条性命,视人命如草芥。
可他此刻不能当场发难。无凭无据,只凭自己神念感知便指认卫邾动手,凌霄子自会一力袒护,反咬一口,说他客卿刻意构陷执法堂长老,届时百口莫辩,正中对方圈套。
硬闯是下策,隐忍退缩亦是下策。
苏玄宸心中已有定计。
待到日影西斜,残阳如血,将整片昆仑墟外的山石染成赤红。值守的修士各自分开巡防,四下之人渐少,他独自一人,缓缓往西北那片黑石裂谷行去。沿途偶有执法堂弟子远远望见,只当是客卿例行巡察,并未多想。
行至那处暗眼之上,脚下黑石凹凸,地底便是禁制阵基。苏玄宸俯身,指尖轻轻贴上冰冷的岩壁,神识小心翼翼探入阵眼之内。
那被卫邾改动过的阵纹,被一道隐秘术法封存,短时间之内,旁人神识探查,只会看见正常阵基,唯有算道推演,方能看破内里暗藏的杀机。若是直接抹去改动痕迹,便会将卫邾留下的灵力印记一并消去,日后便无证据。
苏玄宸凝神,依循《通天算经》所载的收痕之法,以自身极淡的一缕清净道炁,如抽丝剥茧一般,先将卫邾那一道灵力印记小心翼翼剥离,引至一枚特制的留痕玉牌之中封存。玉牌是他自金陵带出,刻有收灵纹,可长久留存他人的道息,不会消散。
做完这一步,他才着手修复那处紊乱的阵纹。指尖柔和道炁缓缓淌入地底,一点点理顺扭曲的阵线,将那一处即将引爆的杀机,悄无声息消弭于无形。整个过程,他不曾发出半分灵力波动,连周遭山石的尘埃都未曾扬起,便是有修士从近处路过,也绝难察觉方才有人动过阵基。
待阵眼重归平稳,炁流缓缓如常,仿佛自始至终,从未有人动过手脚。苏玄宸收起那枚藏着证据的玉牌,纳入贴身的布袋,抬眼望向天边,一轮弯月,正慢慢爬上远峰。
不多时,卫邾带着两名弟子,假意巡查至此,目光不着痕迹扫过那片裂岩,暗中以神念一探,心中微微一怔。他布下的禁制,本该此刻蓄势待发,只待苏玄宸踏入那片险地便轰然爆发,可此刻阵眼安安稳稳,毫无异动,仿佛他昨夜所做的手脚凭空消失了。
卫邾心中惊疑不定,面上却不动声色,上前对着苏玄宸拱手:“苏客卿竟在此处巡察,不知此片禁制可有异常?”
苏玄宸转过身,神色淡然,不见半分异样,语气平和:“一切安好,阵眼运转平顺,未见崩坏之兆。卫长老大可放心。”
卫邾盯着他的眉眼,想要从中看出一丝破绽,可苏玄宸目光坦荡,无惊无怒,无悲无喜,竟看不出半分受过暗算的痕迹。他心底寒意渐生,难不成是此人运气极好,并未走到阵眼的杀伤范围?还是……他已然察觉,悄悄化解了?
若是后者,那这苏玄宸的本事,便远比凌霄子预估的更为可怖。
卫邾不敢多留,寒暄两句,便匆匆离去,急于将此事传讯回禀凌霄子。
苏玄宸立于黑石之上,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夜风卷起他的衣袂。他取出那枚留痕玉牌,握在掌心,玉牌微温,里面牢牢锁着卫邾篡改禁制时遗落的灵力证迹。今日他没有当场发难,不是惧怕,只因时机未到。
如今这份证据,便是藏在袖中的一柄钝刃,此刻拔出,伤敌亦会伤及自身。待到日后朝堂之上,风波再起,凌霄子一党罪责累积,这一道暗害客卿的证据,便可成为压垮他们的其中一块砖石。
远处,值守驿舍的灯火次第亮起,点点微光散落在广袤荒芜的墟外大地。四下一片寂静,唯有镇墟垣的青色光障,静静流转柔和的光晕,掩住了刚刚发生的一场无声交锋。
世间权谋厮杀,从不是非要当下便分出胜负。有人明刀明枪,逞一时之快;亦有人静水深流,藏锋敛锐,敌暗放冷箭,我悄然接下,收其罪证,静待天时。
苏玄宸收回目光,转身缓步往回走去,继续余下的巡察。脚下碎石簌簌轻响,在空旷山野里格外清晰。他心中念起柴院旧友,想起远在金陵的蔺玄机,想来用不了多久,暗卫便会收到墟外这一夜发生的事,知晓凌霄子已然撕破了最后一层温情的假面,开始动用阴毒手段。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昆仑墟的上空,缓缓积蓄,只待时机一至,便会席卷整个凌霄仙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