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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秋山雾漫过枫林,将五名苍梧弟子的身形裹得虚实难辨。苏玄宸将那枚残破木符妥帖藏入柴筐干草之下,一身樵夫粗布短褂沾遍林间泥尘,依旧锁死周身木德道炁,只凭凡人脚步轻踩落叶,不远不近,悄然尾随在雾气后方百丈之外。
他不敢靠得太近,唯恐自身一缕微不可察的地气波动,引得本就惊弓之鸟的同门心生警觉;亦不敢放得太远,这群人身负重伤、丹药耗尽,前路山林处处皆是凌霄分部布下的巡哨眼线,稍有差池,便是灭顶之灾。一路尾随,他全程借道旁古树、乱石沟壑遮蔽身形,木柴刀垂在身侧,竹筐搭在肩头,看去不过是贪多拾柴、误入深山的寻常樵夫,任谁远远望去,都不会将他与当年名震江南的苍梧少尊苏玄宸联系一处。
五人借着薄暮山雾一路向西辗转,避开连通金陵的官道,专挑兽道、断崖、荆棘丛生的险径穿行。每走出数里,年长修士便会停下脚步,抬手以残缺木简轻引一缕淡得近乎看不见的木气探查四方,确认无凌霄金系罗盘气机、无邪修阴寒蛊虫气息,才敢示意众人继续前行。一路行来,众人步履蹒跚,青衣青年内伤反复发作,每走百十余步便要扶树喘息,嘴角时时沁出青碧血沫;短衫少年肩头贯穿伤被荆棘反复剐蹭,粗布包扎早已浸透暗红血渍,疼得牙关紧咬,却半声痛呼都不敢溢出唇外;两名女修一左一右护住队伍两翼,目光死死钉住前后山林,手中断裂木符攥得指节发白,半点不敢松懈。
三载亡命颠沛,早已磨去他们当年在苍梧山谷论道习法时的清朗意气,眉宇间只剩挥之不去的惶惑、疲惫与沉郁。昔日人人身着整洁青纹道袍,腰间悬着完整木符、储物玉袋,丹丸、灵材、护身法器一应俱全;如今衣衫撕裂破烂,补丁叠着补丁,储物布袋早就在数次围杀中遗失,仅剩零碎几样师门旧物贴身藏好,充饥之物唯有干硬麦饼,疗伤丹药早已彻底断绝。
行至月上东山,山林夜色彻底沉落,一行人终于停在半山腰一座坍塌大半的山庙前。
这座山庙早年供奉山林草木之神,当年苍梧一脉兴盛之时,常有门下弟子途经此处歇脚,那时庙宇梁柱齐整,供桌洁净,门前遍植苍梧树苗,香火不绝。如今再看,殿顶大半倾颓,瓦片碎落满地,庙门断作两截,歪斜靠在土墙一侧,院内神台倾塌,神像断头断臂,荒草长至半人高,墙角爬满蛛网,四下漏风,唯有正殿一处尚能勉强遮风挡雨,成了乱世之中,苍梧残众临时栖身的容身之所。
五人小心翼翼走入破庙,先是分出两人守在断门两侧,伏在荒草丛中静听山间动静,余下三人方才踉跄踏入正殿,借着微弱月色勉强落脚。
苏玄宸停在庙外老槐阴影深处,伏身矮树之后,透过破损窗棂,将殿内光景尽收眼底。
正殿地面铺着一层干枯衰草,便是众人歇息的床榻。青衣青年径直靠在倾颓神台底座坐下,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青碧淤血猛地喷在枯草之上,气息瞬间萎靡大半。少年慌忙上前搀扶,翻遍全身布袋,只摸出一小块早已干硬发潮的麦饼,递到青年手中,语声满是无力酸楚:“师兄,只剩这点吃食,明日渡江之路尚远,这点东西撑不过半日。疗伤丹药一粒无存,你体内经脉破损日益严重,再无木元丹滋养,怕是根基都要彻底损毁。”
青衣青年摇了摇头,并未去碰麦饼,抬手擦去嘴角血迹,目光扫过其余四人,语声低沉沙哑:“能活到今日已是侥幸,苍梧一脉万千子弟,如今散落江南,我们五人已是少见的完整小队,多少同门早已殒命于分部刀下、邪修毒手,比起他们,我们尚有喘息之机。”
倚着断墙的年长修士缓缓坐下,抬手扯开遮脸灰巾一角,露出眼底浓重青黑,那是长久缺眠、日夜惊惶留下的疲态。他抬手抚过墙面一处模糊刻痕,那是当年苍梧弟子途经此处,随手刻下的梧叶印记,历经风雨侵蚀,痕迹几近消失。
“想当年苍梧山谷何等鼎盛,南北修士皆慕名前来求习木德养气之法,山门之内灵梧参天,丹炉常年不熄,秘境灵材取之不尽,长老传道,同门切磋,何其风光。不过三年光阴,凌霄分部一纸伪证,便毁了绵延千年的道统。”
话音落,他抬手捶了捶冰冷土墙,胸腔压抑已久的悲愤再也按捺不住,却又怕声响传至山林引来追兵,只能死死压低嗓音,字句都带着颤抖:“他们觊觎我苍梧独有的木灵地脉,捏造私通玄阴教的罪名,掌门、诸位长老死守山门,尽数战死,偌大山谷灵矿尽数被分部霸占,产出灵石年年输送凌霄主峰,功劳却全归江南分部长老,我们满门上下,反倒成了天下人人喊打的邪道余孽。”
一名女修蹲在神台边,伸手捡拾地上几枚干枯野果,果皮酸涩,果肉单薄,是他们今夜唯一的佐食之物。她指尖摩挲怀中一截断裂木簪,那是入门之时师门所赐信物,如今簪身纹路崩裂,灵气散尽,只留一点念想。
“我们一身苍梧木法,本是滋养山川、渡化草木的中正道功,却要日日藏起气息,不敢吐纳正统周天,只能强行改修驳杂山野浊气,长此以往,木元根基不断衰败。但凡在外显露半分苍梧法门,即刻便有分部巡山修士、顾家探子围堵追杀,连寻常凡夫村落,听闻苍梧名号,都要闭门驱赶,生怕受我们牵连,被凌霄治以同罪。”
另一女修靠着同伴肩头,眼眶微红,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我们也曾试图前往凌霄主峰递交诉状,可江南地界各处渡口、关隘全被分部把控,但凡疑似苍梧之人,一律扣押斩杀,连渡江都要提心吊胆。分部势力扎根江南百年,人脉遍布商行、道观、州县,我们无根无凭,身负污名,纵有满腔冤屈,连递到主峰的门路都寻不到。凌霄本部远在北境,不知江南分部所作所为,只凭分部递上去的伪造卷宗定罪,纵有天大委屈,无处申辩。”
短衫少年攥紧腰间残缺木刃,年少心性藏不住满腔愤懑,压低声音低吼:“分部仗着凌霄宗门威压,肆意屠戮我苍梧子弟,霸占木灵矿脉,天下无人制衡,我们空有一身道功,却只能躲在荒山破庙苟活,如同见不得光的孤魂野鬼,这般世道,何处说理去?”
青衣青年缓缓闭目,运转残缺不全的木元调息法门,微弱青气在周身流转片刻便消散无踪,分明功法运转到一半便难以为继。
“不是无处说理,只是时机未到。凌霄本部三年一轮巡察,长老手握刑律重权,不受江南分部辖制,只要我们能寻到少尊,集齐分部构陷、贪墨、私通邪修的实证,待巡察长老抵达江南,当面呈至公堂,方能洗去全门污名。眼下唯有隐忍蛰伏,保全性命,留存这一点宗门残骨,才有翻案的指望。若是一时冲动,与分部修士正面厮杀,不过白白送了性命,苍梧道统,便真的彻底断绝了。”
几人闻言,皆是长久沉默,破庙之内只剩窗外秋风穿过断梁的呜咽声响,满地荒草随风轻晃,衬得殿内五人格外孤苦单薄。
苏玄宸隐在庙外槐影深处,静静听完殿内所有人的倾诉,心口像是被沉甸甸巨石压住,闷痛难舒。
眼前这五人,便是千年苍梧道统仅存的一点残骨。昔日宗门鼎盛,弟子数千,灵梧蔽谷,道韵绵延百里;如今山河倾覆,同门死散流离,侥幸活下来的人,缺衣少食,功法残缺,身负重伤,日夜活在被追杀的恐惧之中,躲在荒山野庙苟延残喘,纵有滔天冤屈,面对凌霄江南分部一手遮天的庞大威压,全然无力抗衡。
他是苍梧少尊,是全门子弟心中唯一的寄托,当年山门破碎之时,他本应护好所有人,到头来却只能看着一众同门漂泊乱世,受尽颠沛苦楚,连一顿饱饭、一处安稳栖身之地都求而不得。昔日朝夕相伴的同门情谊,此刻化作千斤重担,死死压在心头,愧疚、心疼、恨意层层交织,黄庭内早已锁死的木德道炁隐隐躁动,险些冲破敛气法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