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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梧古道西侧,漫山荆棘被苏玄宸暗中引动地气疯生缠枝,层层叠叠拦断追兵去路,三道凌霄分部巡山修士的金锐道韵困在密林深处,叱喝劈砍枝蔓之声遥遥传来,隔着一重又一重丹枫林木,听得不甚真切。
方才五名苍梧弟子借着草木遮蔽,一路踉跄奔入断崖下一处狭小岩穴暂作喘息,此地岩壁凹陷,上方垂落浓密藤萝,恰好掩去穴口,寻常修士粗扫山野,极难察觉藏人踪迹。苏玄宸并未就此转身离去,脚步轻得如同落地秋叶,循着浅淡青碧木气余痕,绕至岩穴上方一株老梧古树树冠之内,周身敛气诀运转到极致,肉身与树干树皮气息相融,化作树影里一道模糊淡影,伏于高处静静俯瞰岩穴之中情形。
相隔不过十数丈,近在咫尺,抬眼便能看清每一张被布巾半遮的面孔,可一道由世道冤屈、身份伪装、全局筹谋织就的无形高墙横亘其间,他纵有满腔师门旧情、满心疼惜愧疚,半步也不能踏下古树,一声也不敢轻唤出口,只能够默然遥望。
岩穴之内光线昏暗,仅靠藤萝缝隙漏下几缕碎金般的秋阳,落在五人沾满尘土血污的衣衫上。先前调息疗伤的青衣青年靠着冰冷岩壁坐倒,方才强行催动木元固元印,内里经脉再度撕裂,此刻肩头不住微微抽搐,喉间压抑着一阵阵闷咳,每一回咳嗽,嘴角便溢出一缕淡青血丝,落在衣襟上晕开浅碧印记。那是苍梧一脉独有的木元精血,与凌霄修士赤金血气、邪修漆黑怨血截然不同,只需一缕飘散,远处巡山修士的罗盘便能精准锁定方位。
短衫少年蹲在穴底青石上,拆开肩头包扎的粗布,贯穿皮肉的伤口血肉外翻,山林碎石、荆棘刺扎满创口,他手边只剩最后半枚早已灵气耗尽的低阶疗伤木符,指尖反复摩挲符身镌刻的青梧古纹,指尖微微发颤。这木符是当年山门未破时,苏玄宸亲手分发给门下年少子弟护身之物,全门制式统一,如今反倒成了他们不敢轻易外露的祸根,但凡在外行走,必层层裹在布袋最深处,绝不敢展露分毫。
两名女修背对着穴口藤萝,手中各持一截断裂的苍梧传讯木简,木简纹路残缺,早已失去传讯功用,只剩上面刻着的师门暗记尚可辨认。二人低声交谈,一口苍梧山谷独有的软糯乡音,字字落入古树树冠上苏玄宸耳中,时隔三载未曾听闻,熟悉到令人心口发紧。
“方才古道石亭一时大意,泄了些许木气,险些被追兵当场拿住,往后行走山野,连师门惯用的吐纳节奏都要尽数改掉,但凡沾苍梧痕迹之物,能弃便弃,万万不可留存。”
“可这木简、木符皆是当年少尊亲手所赐,弃了如同断了与师门唯一念想,心中实在不忍。”
“不忍又能如何?如今我们全门皆是凌霄通缉重犯,身上背着通邪污名,但凡有人认出苍梧法门、口音、暗记,即刻便会引来杀身之祸。昨日途经山下村落,不过随口一句师门暗语互通身份,险些引来顾家在外巡查的探子,若非我们跑得快,此刻已然囚于分部地牢。”
倚着岩穴内壁的年长修士鬓间掺了不少灰白,三载亡命奔波,不过三十余岁的人,看去如同饱经风霜的老者。他抬手扯了扯遮脸的灰布巾,将眉眼遮挡得更严实,缓缓开口,口音里带着苍梧长老传下的古朴腔调,句句皆是满心苍凉。
“当年在苍梧山谷,我们同门相聚,不必遮遮掩掩,沿这条古道下山采买,遇见同门只需比一记梧叶印,便可互通来意,夜里聚在山门梧桐树下论道,随口皆是师门暗语,何等自在。如今倒好,同脉子弟相见,还要先以市井黑话试探,不敢显露半分旧貌,连说一句师门常谈的木道心法,都要提防四周耳目,昔日熟悉的一切,如今尽数成了催命枷锁。”
话音落,少年捏着那枚枯竭木符,眼眶泛红,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委屈不甘:“明明是凌霄江南分部觊觎我苍梧木灵地脉,捏造伪证构陷全门,错从不在我们,可天下之大,竟无一处容身之地。我们明明未曾勾结邪修,却要日日藏头遮面,改口音、弃功法、藏信物,活得如同阴沟鼠辈,连以真面目见人都做不到。”
青衣青年缓过一阵咳意,抬手按住少年肩头,语声疲惫却沉稳,是如今五人中唯一能稳住心神之人:“隐忍只是权宜之计,我们只需撑到凌霄本部巡察长老抵达江南。分部当年伪造卷宗必有破绽,只要能寻到少尊,集齐分部贪墨地脉、构陷苍梧的铁证,递上主峰洗冤大殿,方能洗去全门污名,到那时,我们才敢卸下布巾,重拾苍梧法门,堂堂正正走在天地之间。”
“可三年杳无音讯,少尊当年独自断后引开大批追兵,是生是死,无人知晓。”一名女修指尖捻着一截干枯梧枝,语声轻得似风中飘絮,“这些年我们走遍江南山野,但凡有苍梧旧迹的地方都寻遍,从未见过少尊踪迹,有人说他死于分部围杀,有人说他重伤隐匿,还有流言称他早已背弃苍梧,投靠了太清观或是江南顾家。”
“我不信少尊会背弃师门。”青衣青年抬眼望向岩穴之外漫山红枫,眼底藏着一丝微弱执念,“当年山门大阵崩塌,少尊本可随我们一同突围,却孤身调转方向,引走七成围杀修士,独自扛下所有杀机,这般心性之人,绝不会半途背弃苍梧。他定是寻了一处隐秘之地蛰伏,暗中搜集分部罪证,静待翻案契机,如同我们这般,藏起旧貌,隐忍度日。”
树冠之上,苏玄宸静立树影,周身道炁几欲震荡失控。
身下岩穴里的每一人,都是昔日朝夕相伴的同门,口音、暗语、印诀、信物,桩桩件件刻满苍梧旧岁痕迹,近在咫尺,伸手便可跃下古树与他们相见,可眼前众人满身伤痕、遮面亡命的模样,又时刻提醒着他世道艰险,身份相隔的万丈鸿沟。
他如今是凡夫樵夫陈默,无籍贯无师门,一旦现身相认,苍梧少尊苏玄宸的身份立刻暴露,三载蛰伏于金陵城扎下的四层根基会一朝倾覆。城中情报眼线网、牢不可破的凡人伪装、静待本部巡察的全盘筹谋,尽数化为泡影。江南分部本就视苍梧残余为心腹大患,若知晓他藏身金陵,必定调动全城修士围杀,连同这五名本就伤势沉重、无力自保的同门,也要一并葬送在此地。
一时意气相认,只能短暂消解心中愧疚,换来的却是全门翻案之机彻底断绝,四散各地的万千苍梧子弟,将永世背负通邪污名,再无洗冤之日。道家蛰伏炼心,最重克制七情,纵使心潮翻涌如江海,外表也必须静如深潭,分毫波澜不得外露。
他目光缓缓扫过岩穴内每一张被布巾遮蔽的脸庞,昔日鲜活明朗的少年少女,如今个个形容枯槁,满身血污,不敢展露半分真实容貌,昔日熟稔的师门本事、乡音暗语,全都要刻意掩藏规避,旧貌早已被三年亡命岁月磨得难以辨认,纵使面对面站定,若不提苍梧旧事,怕是彼此都认不出当年并肩论道的同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