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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分阴阳,事有得失,利处藏杀,益中埋祸,正如世间阵法,生门之内往往连着死路,吉卦之下常伏凶煞。世间修士多被灵石珍宝蒙蔽双目,只看得见眼前厚利,却看不见背后层层杀机,故而黑市常年有人主动投效,又常年有人无声殒命。苏玄宸修习心性多年,深谙见利思害、遇福察祸的道家处世之理,不会因些许天材地宝便乱了方寸。
他抬手拂过黑帛上的朱砂卦纹,又转念思索断然回绝的后果。黑市主事经营地下坊市数十载,眼线遍布金陵街巷郊野,行事睚眦必报。若是直白拒了邀约,对方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轻则日夜遣信使纠缠不休,暗中布下眼线监视小院一举一动;重则深夜遣黑市杀手、阴邪修士登门突袭,以迷阵、毒丹暗算自己这处偏僻居所;更甚者,散播流言,称自己身怀阵道绝学却恃才傲物,暗中挑拨商行、散修与自己为敌,凭空生出无数无端纷争。
拒之有祸,赴之有险,进退之间,皆是两难困局,恰似秘境之中阴阳互锁的阵眼,无直白坦途可走。
苏玄宸起身,走到院角井台,俯身掬一捧清冽井水泼在面上,凉意驱散心中纷乱杂念。灵台重归澄澈,如古井无波,开始斟酌一条折中周全的应对法子。
其一,不可全然拒绝,以免激化黑市主事的敌意,招来无间断的暗中袭扰;其二,不可全然坦诚入局,绝不轻易踏足百草堂后的地下黑市,避免沾染阴业、落入对方追踪禁制;其三,借推演秘境阵局为由,隔岸观火,不亲身涉险,只于小院之中,凭黑市送来的秘境阵图残卷推演脉络,只传推演结论,不亲自前往秘境;其四,定金分毫不取,不受黑市半分恩惠,不与对方缔结任何口头、书面盟约,斩断以利捆绑的牵扯;其五,借机旁敲侧击,问询黑市与凌霄、城主府暗中勾连的隐秘,补全自身势力图谱,却绝不透露半分自身底细;其六,全程维持体弱、阵道只懂皮毛的表象,让主事始终认定自己能力有限、心性怯懦,放下斩草除根的杀心,只当作一枚可用却不必忌惮的棋子。
思绪推演完毕,胸中对策已然成型。他将那卷阴纹黑帛置于石桌一角,不再触碰,避免帛上阴气持续侵扰神魂,转身走入厨下,慢火熬煮草药,静待黄昏时分信使再来等候答复。
日头自东向西缓缓挪移,晨雾散尽,郊野间传来凡户耕作的声响,鸡鸣犬吠平和安宁,与城内坊市、地下黑市的阴诡暗流判若两个天地。苏玄宸静坐堂屋矮榻之上,翻阅几卷粗浅奇门残书,书页泛黄,皆是凡俗道院流传的基础推演之法,恰是他用来伪装身份的凭据。
他心中默念《清静经》字句,遣散因黑市邀约而生的权衡杂念:“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
世人趋利,皆由贪欲牵动心神,黑市便是借天下修士的寻宝、求财之欲布下罗网。守住本心,不贪分外灵石珍宝,不慕秘境上古遗宝,方能不被对方拿捏软肋。自身蛰伏金陵,所求从来不是凡俗修士追逐的天材地宝,而是理清整座城池盘根错节的势力棋局,寻一处安稳静修之地,静待时机,藏锋养道。区区黑市厚酬,不足以让他以身涉险,坠入浊流。
酉时将至,天边晕开一层暗赤晚霞,城郊土路再度传来那道无声脚步声,黑衣信使如期而至,叩响院门。
苏玄宸缓步开门,面上依旧带着倦怠苍白之色,轻咳两声,语声温缓,不卑不亢:“道友久等。我斟酌半日,自知奇门推演只学些许粗浅皮毛,上古秘境先天大阵,实在不敢亲身前往,恐误了主事大事。若是主事信得过,可将秘境阵图残卷送来此处,我在小院之中凭图推演阵眼流转、藏宝地脉,避开交易陷阱的法子,亦可逐条写于帛纸之上,由道友带回。只是我体弱畏寒,难以踏入百草堂后阴湿的地下黑市,定金亦不敢收下,无功不受禄,若是推演结果能派上用场,事后再论酬劳也不迟;若是推演有误,分毫不敢索取回报。”
一番话语,进退有度,既没有回绝主事的邀约,给足黑市颜面,又守住底线,绝不亲身踏入地下坊市,不受对方定金捆绑,以体弱为由避开最凶险的入局环节,同时抛出可用的价值,让主事暂且保留招揽之心,不至于即刻生出杀意。
信使闻言眉头微蹙,显然未曾料到这般折中答复,沉默片刻,道:“我需将道友所言回禀主事,是否应允,明日清晨再来传讯。”
苏玄宸微微拱手,侧身相送:“劳烦道友代为转达,我静候佳音。”
信使收起黑帛,转身再度消失在暮色之中。院门合上,小院重归寂静,晚霞褪去,星月次第升空,清辉覆满院墙。
苏玄宸立于天井,抬眼望向城西百草堂所在的方向,那片街巷之下,便是金陵暗流最汹涌的地下黑市,无数阴谋、杀戮、利益交易藏于阴影之内。黑市主事遣人邀约,看似惜才,实则是见自己有推演阵道的用处,一旦用处耗尽,或是察觉自身藏有隐秘,便会毫不犹豫痛下杀手。
这一场黑市邀约,只是金陵城内又一重新的试探。城主府明面上言语探底,黑市暗地里以厚利设局拉扯,凌霄仙宫的眼线遍布坊市,本土世家冷眼旁观,四方势力如同四面罗网,自四面八方缓缓收拢,将他这名来历不明的外来修士围在正中。
道言,万物负阴而抱阳,世间棋局,有明子,必有暗子。白日商行、城主府是明面上的博弈,黑市便是藏于阴影里的暗局。明局有规矩可依,暗局唯杀机相伴。往后与黑市主事的周旋,言语之间更需步步谨慎,虚实交织,藏住自身锋芒,借推演阵图之机,暗中窥破黑市背后牵缠的所有势力脉络。
夜风穿院,吹动菜畦草木簌簌作响。苏玄宸缓步走回堂屋,将那几卷奇门残书收好,心神安定,静候明日黑市信使带来主事的答复。他清楚,这一场暗藏诡谲的拉扯,才刚刚拉开序幕,往后与地下黑市的往来,每一句交谈、每一次推演,皆是藏着陷阱的交锋,半分松懈不得。
整座金陵城白日繁华喧嚣,入夜之后,明面上的纷争暂且停歇,可暗处的暗流、利益的拉扯、各方势力的试探算计,从未有一刻平息。城郊这处不起眼的小院之中,蛰伏之人冷眼观尽明暗两局,胸中自有权衡之策,静待下一轮风雨登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