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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城主府修士赵山登门探底,一番言语周旋,苏玄宸以体弱寡言层层遮掩,未曾泄去半分真实根底。待赵山踏远,院外天地重归寂静,月华漫过黄土院墙,将天井井台、菜畦草木浸作一片冷白。苏玄宸落栓闭门,敛去周身刻意维持的羸弱气息,灵台之中,将方才交锋的一字一句细细推演复盘。
城主府执掌金陵凡俗秩序,明面上管束街巷修士,实则与凌霄、本土世家互有牵制,行事尚留三分规矩体面;可昨日坊市窥见的百草堂背后黑市,却是全然游离于城规、仙宫法度之外的灰色地界,无礼法束身,无道义拘心,唯利是图,阴诡丛生。彼时他只远远旁观,便已知黑市一途,步步藏阱,处处埋杀,寻常修士但凡沾惹,少有全身而退者。
一夜静修,天光自东方鱼肚白缓缓铺展,晨雾漫过郊野土路,沾湿墙头野草。苏玄宸晨起煮灵米,煎固本草药,一如往日那般扮作气血亏虚的落魄散修,缓步开了院门,欲往近处凡家市集置换些许粗粮。刚踏出两步,便见道旁老榆树下立着一名黑衣行者,周身裹着厚重粗布斗篷,帽檐压得极低,遮住大半眉眼,只露出一截冷硬下颌,周身萦绕一缕若有若无的阴寒浊气,绝非城内正规商行、宗门修士所有。
那人见院门开启,不疾不徐迈步上前,步伐起落无声,鞋底不沾半点晨露,分明是练就敛息法门,专司暗中奔走的黑市信使。行至苏玄宸三尺之外,便驻足拱手,声音压得极低,似怕被旁人窃听:“可是苏道友?鄙人奉主事之命,特来递帖。”
话音未落,自宽大斗篷袖管之中取出一卷暗纹黑帛,帛面以朱砂勾勒简易九宫卦象,边角以阴纹篆刻百草堂印记,正是金陵地下黑市专属传帖,寻常修士连触碰资格都无。信使将黑帛双手递来,指尖泛着青白死色,眼底藏着几分试探与戒备,目光在苏玄宸苍白单薄的身形上反复扫过。
苏玄宸并未立刻伸手去接,只立在门檐之下,指尖轻扣木门框,语声依旧带着久病之人的断续轻喘:“在下乡野散修,无甚过人本事,不知贵主事何故寻我?”
信使闻言低笑一声,笑声无半分暖意,反倒透着阴冷:“道友前日在城西商行长街,驻足观览各家铺面阵法禁制,百草堂内藏的暗门迷阵,你只凭一眼便勘破机关枢纽,这般推演阵图、辨阴阳格局的本事,主事早已耳闻。城中近日寻到一处上古遗落秘境,内里布下重重先天八卦锁灵阵,各路散修、商行掌柜前去勘阵,尽数折损人手,无人能理清阵眼流转。主事知晓道友精通推演之术,故而备下厚酬,邀道友入黑市议事,一同推算秘境藏宝脉络,顺带替各方往来客商规避交易之中暗藏的陷阱,事成之后,天材地宝、上品灵石任凭道友挑选。”
一番话,将邀约缘由尽数道破。前日苏玄宸游走商行之时,见各家楼阁护院阵、库房锁灵阵,皆下意识以道眼推演脉络,本是无心之举,却早被百草堂安插在坊市的眼线尽收眼底,层层上报,直达黑市主事案前。黑市素来缺精通奇门、推演阵局的能人,此番秘境困阵无解,主事便第一时间遣人登门邀约,看似重金相请,实则暗藏重重算计。
苏玄宸眸光微沉,面上却不露分毫,缓缓抬手接过那卷黑帛。帛布触手冰凉,浸染过阴泉之水,其上朱砂卦纹隐有微弱阴气流转,寻常修士持握片刻,便会扰动体内阳气,滋生心魔。他指尖轻捻帛面纹路,心中已然理清黑市主事的盘算:其一,借自己推演阵法的本事破开秘境禁制,夺取上古遗留珍宝;其二,让自己分辨黑市交易里的阴毒圈套,替黑市规避折损,稳固财源;其三,借机将自己拉入黑市这条浊流,一旦踏足地下坊市,便是与灰色势力结下牵扯,往后再难干干净净抽身,等于握住一道拿捏自身的把柄。
道经有云,阴路求财,必附阴业;浊地取利,必陷浊网。黑市之中流通之物,半数是劫掠而来的赃物、宗门禁药、残损凶煞法器,交易双方各怀鬼胎,订立的口头契、血契比比皆是,稍有不慎,便会落入设好的圈套。或是交易时暗中调换货品,以凡石充灵玉;或是定下分成盟约,事成之后反手杀人夺功;更有甚者,借秘境寻宝之名,布下绝杀大阵,将受邀之人当作破阵引煞的活祭。过往金陵城内,不乏修为远超筑基的独行修士,受重金诱惑踏入黑市秘境之局,最终尸骨无存,连一丝神魂残息都未曾留下。
信使见苏玄宸久久沉默,又往前半步,语气多了几分利诱:“主事言,只要道友肯赴约,先行奉上五十枚中品灵石,一株百年温养阴灵芝作定金。秘境之内但凡道友看中的珍宝,可先行选取三成,其余再由各方均分。城中多少修士挤破头想与主事搭上关系,这般机缘,旁人求都求不来。”
利诱之下,暗藏威逼。话外之音分明是:黑市既已寻上门,答应则有利可图,若是回绝,难免引来暗中记恨,往后城郊小院怕是永无宁日。
苏玄宸将黑帛轻拢于掌心,抬眼看向斗篷下那双晦暗眼眸,语声平淡无波,虚实交错应对:“在下根骨孱弱,修行多年困于引气境,所谓推演阵法,不过是漂泊路上偶尔翻看几卷粗浅奇门残篇,只识皮毛,不敢称精通。上古秘境先天大阵,藏天地阴阳玄机,怕是在下浅薄眼界,难以胜任主事托付之事。容我斟酌半日,黄昏时分给道友答复如何?”
他依旧以体弱、修为低微为挡箭牌,不直接应下,亦不断然回绝,留出斟酌余地,既能稳住眼前信使,亦可留足时间权衡利弊,推演赴约与拒约各自的祸福得失。
信使见他没有一口回绝,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弛,颔首道:“理应如此,道友好生思量。今日酉时,城西百草堂后巷暗门便是黑市入口,凭此黑帛方能通行,过时不候。奉劝道友一句,主事素来惜才,却也最厌推诿拖延之人,还望莫要错失机缘。”
撂下一句暗藏警示的话语,信使不再多留,转身隐入晨雾之中,黑衣身影转瞬消融在土路尽头,行走之间不留半点灵气痕迹,显然受过专业隐匿训练。
苏玄宸手持黑帛,缓步退回院内,反手合上木门,不再落栓,只虚掩一道缝隙。他走到天井石桌旁,将那卷阴纹黑帛平铺于桌面,晨光落于帛上,原本隐匿的八卦纹路清晰浮现,乾、坤、震、巽四卦以阴墨勾勒,坎离兑艮暗藏杀机,分明是一道勾连阴煞的拘神符纸,但凡心神不坚之人长久触碰,神魂便会被帛上阴气牵引,不由自主生出贪念,乖乖踏入黑市布下的局。
他指尖凌空点画,以微薄灵力推演帛布之上的符文脉络,顷刻便勘破其中玄机。这传帖看似邀约文书,实则附了一道浅淡追踪禁制,只要持帖之人踏入黑市地界,主事便能凭帛上阴纹锁定神魂方位,一举一动皆落入对方掌控,全无隐秘可言。
苏玄宸倚坐木椅,闭目凝神,心中分两路推演利弊,一如推演奇门阵局那般条理分明。
先思赴约之利:其一,黑市扎根金陵多年,串联散修、逃犯、落败宗门、域外游走修士,手中握着凌霄、城主府、本土世家刻意遮掩的隐秘线索,若能借机入局,可探查到白日商行无法窥见的深层利益脉络,补全自己心中绘制的金陵势力图谱;其二,传闻那处上古秘境布下先天锁灵阵,内含上古道君遗留阵道手札,若能借推演之机观阅阵书,可补足自身奇门推演的缺憾;其三,黑市与凌霄内部失势派系暗地互通有无,城主府亦有差吏暗中与之勾结,入局可窥见三方势力私下往来的龌龊交易,摸清各家不能摆在明面上的底牌。
再思赴约之害:其一,黑市主事心性阴狠,无信无义,所谓厚酬不过诱饵,秘境大阵极有可能暗藏杀生陷阱,待众人破开阵眼、取出宝藏,便会启动绝杀禁制,屠戮所有入局之人,独吞珍宝;其二,一旦踏足地下坊市,参与黑市交易推演,便等于沾染阴浊业障,凌霄巡查修士、城主府巡检日后追查黑市往来之人,自己必然名列其中,凭空多一重监视与猜忌;其三,黑市之中多亡命凶徒,行事毫无底线,交易陷阱层出不穷,哪怕自己心智稳固,也难防旁人暗中下毒、布暗算、设血契捆绑,稍有疏忽,便会深陷泥潭,再难抽身;其四,城主府前日刚登门试探,此刻若是现身黑市,赵山必然即刻上报,坐实自己身份诡秘、私通灰色势力的嫌疑,引来城主府更进一步的严查,暴露自身潜藏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