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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引本就是想打探扬州的事,这会子见一壶酒已经见底,一面招呼伙计重新上壶新酒,一面状似无意朝江明远打探。
这全是江明远的伤心事,他与方引也不过初次见面,便不想多谈,只道:
“方郎君也知道我不过一个竹纸作坊,哪里能与那般人物扯上关系?不过是覆巢之下,没有完卵罢了。”
伙计再次盛上来的是一壶橘子酒,方引才斟出来便闻道一股橘子特有的味道,他笑道:
“这个味道不错,味道清新,又与那山楂不同,程郎君、江郎君再尝尝……”
程季安的酒量怕是没有江明远大,这会子有些把酒胆喝开了:
“清欢居这酒果真不错……我还是……第一次吃这……这般的酒呢。再与我斟一盏……”
方引笑着举杯:
“我听人说酒逢知己千杯少,只是我实在没出息,吃不得酒。这也讲个能者多劳,程郎君、江郎君又是能吃,又是爱吃,没道理不多吃两盏。”
他抿了一口,江明远也吃了一口,程季安却是吃了半盏。
不一会儿,方引就见江明远的眼神也有些迷离,便又道:
“我还想把自家的布卖到扬州去呢,溧阳到扬州水路可是好走?”
江明远笑道:
“溧阳到扬州倒是无碍,出扬州过高邮怕是不行呢。”
方引用口型说了小越王三个字,江明远见了便点头:
“正是呢。这也不是秘密,去年九月里便已占了高邮了……”
程季安听了高邮两个字竟是趴在桌上哭了起来,江明远也叹气:
“我与季安都是庶子,他比我体面些,他的亲娘是个正经的妾室,还与他生了姐姐。
我却只是个通房丫头生的,生下来亲娘便去了。季安的四姐姐十五岁嫁与我,生了圆圆。本来好好的,可去年九月小越王的兵占了高邮,一时间城里大乱,她听了心下着急竞是要生产,可城里乱成一锅粥,原来的稳婆早跑了。我派人找了好几处,也没寻到接生稳婆,新妇便……便……没了,一尸两命……”
他也不要方引劝,自家给自家斟了一盏,端起来喝了:
“方郎君,你还说我是不是与越王供货遭连累?我与季安这样的人,不过是小有些家财,出门也有人唤我们一声官人郎君,可我们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与越王那样的门庭攀上关系?”
他两只眼睛赤红,直直地盯着一个地方,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的作坊都不在高邮城。我家的作坊在清水潭村,离着高邮城还有二十里呢。那里挨着漕河,我是图个用水方便。圆圆阿娘去了,我想着索性也不住高邮城里了,只住在作坊里还能有什么事?可谁想十一月初九那天,不知哪里就起了火,整个村子都烧起来。
方郎君,你知道吗?那火水都浇不灭……”他把头埋在手心里哭了起来,一个大男人呜咽出声。
方引实在不会安慰人,只沉默着又给他斟了一盏酒,江明远哭了几声又抬起头,抹了一把泪。这些事怕是在他心里压了太久,这会子被这酒一激,竟是都冒了出来:
“我们都从作坊里跑出来,因是挨着河,便提了水救火,可有人说村子里到处都是火油的味道,怕是有人纵的火。方郎君你见过一个村子的大火吗?你见过追着人烧的火吗?
人都被烧着了,我实在是怕了,什么也顾不上,只抱了圆圆就往外跑。幸亏家里平常送货有条小船,好歹是带着几个匠人跑了出来。可那村里没跑出来的人……不知道……不知道有多少!……”
方引拍了拍他的肩,可有些事他还得问:
“江郎君这也都过去,你也莫要难过了。便是起了火,可那地还是你的,眼下又有了些银钱,东山再起也不是难事。”
江明远却是苦笑着摇头:
“方郎君,我原也是这般想的,我家后山还有百十亩的竹林呢。我想着回去再建作坊,不过是从头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