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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唯舟的声音低沉粗粝,带着关中黄土特有的浑厚:
“听闻南宋程计思抬了血旗,此刻正在文华殿前,要拿先圣盟约废你的新道。”
顾青云停下脚步,神色温和平静,双手拢入紫金袍袖,郑重还了一礼:
“正是。”
方唯舟点了点头,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手中的破旧《尚书》,目光迎向顾青云的双眸,神情沉静如岳:
“方某在西秦渭水之畔长大。家里三代人,有五个叔伯死在春荒的饥荒与官府的杂税里。在进圣院之前,方某一直以为,圣人留下的这口墨,只能用来教天下人忍饥受冻,克己守规。”
方唯舟将破卷塞入怀中,侧身让开半道身位,抱拳道:
“方某文位微末,不懂你们大国诸侯之间的纵横捭阖,亦不屑卷入你们的权柄更迭。但今日……若任由南宋那帮不事稼穑的吸血蠹虫,借着先圣的规矩把这根火种掐熄在文华殿里,方某这辈子读的书,便全白读了。”
“我随你去文华殿。”方唯舟神色刚毅,淡淡道了一句,“不为大楚,只为天地公道。”
旁边,怀抱古琴的谢微澜亦在此刻掀起微凉的眼眸。
“谢某出族之时,曾立誓此生不入豪门之幕,不为帝王权贵歌功颂德。顾首席开辟第四显学,有人斥为微末,有人捧为神器,谢某皆不以为意。”
谢微澜伸出一截修长白皙的手指,按在古琴的粗麻包布上:
“但南宋那篇《斥大楚檄》,通篇浮泛阴毒,引狼入室,字里行间已然闻得见妖蛮食人的腥臭味。我齐鲁学统,容不得这等披着儒皮的腐尸在圣城前耀武扬威。谢某去殿前,只借一双耳朵,听一听他们到底能无耻到几分田地。”
右侧的严克更是干脆,咧嘴露出一口大白牙,拍了拍腰间沉甸甸的测绘竹尺,嗓门粗亮:
“某是个粗人,在蜀道上修了八年栈道!顾首席那卷《天工》,某翻了整整五遍!谁敢骂它是妖术,某便用这把尺子,在文华殿上量一量他的脖颈有多硬!同去!!”
徐子谦在后头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们站出来,不因顾青云是大楚的侯爷,亦不求顾青云来日施舍什么官运。
他们是求道者,正与另一位涉水而过的开道者,在长街风雪的隘口,不期而遇。
顾青云迎着三人清澈见底的目光,胸膛之内,那一颗晶莹沉重的无上文心泛起阵阵温暖沉雄的搏动。
青年双手交叠于胸前,向着三位行礼: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顾青云抬起头,清俊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由衷的豪迈与快意:
“有诸兄同行,青云……何其幸甚!”
“请。”
“请!”
青衫大氅在晨曦中舒展,四道身影化作了七道,并肩踏过了云雾翻滚的卧龙飞桥。
山道蜿蜒,沿途不断有自外院闻讯赶来的学子、工坊学徒,以及陆长空与苏慕白,静默地汇入了队伍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