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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守拙被那股浩瀚而温暖的气息托起,整个人愣在原地,两行浊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老脸汹涌而下:
“首席……老朽……老朽身份微贱,不敢污了宗师的袍袖……”
“先生此言差矣。”
顾青云目光清澈,温和打量着老人那满是硬痂的双手,字字平缓有力:
“沾满泥污的手,造的是能避万民于水患的坚堤;坐在书斋里不沾半点尘垢的手,写出的有时反倒是吃人的空谈。何来高下贵贱之分?”
言罢,顾青云撩起宝蓝长衫的前襟,大马金刀地在崇道书院大门外的青石门槛上一撩衣摆,席地坐了下来。
青年拍了拍身侧冰凉平整的石阶,对着局促不安的莫守拙招了招手:
“老先生,地上风大,且坐在此处说。图轴沉重,拿来我瞧瞧。”
门外数百名围观的寒门士子与外舍生员,脑海中如遭雷击。
人族第四显学的开道宗师,竟然就这般平平静静地坐在了门槛的泥灰上,毫无顾忌地拍着身旁的石板,邀请一个连内院大门都迈不进的落魄老进士并肩而坐。
那几位随行的巡检司助教只觉得后背阵阵发紧。
莫守拙嘴唇哆嗦着,颤巍巍地在门槛另一侧小心翼翼地沾了半个臀尖坐下,生怕弄脏了少年的衣角。
他双手哆嗦着解开麻绳,将那一卷浸染了三十年汗水与风雨的《泗水堤闸水则图》,在冰凉的门槛石阶上徐徐摊开。
图纸很厚,接口处用生漆和麻布反复补缀过数次,上面用粗毛笔密密麻麻标满了泗水七十二处弯道的汛期水位、暗沙流向,以及三座主闸门承受水力冲击时断裂的木料榫头尺寸。
那是用一双脚、一把铁尺,在烂泥滩里一点一点量出来的三十年光阴。
徐子谦站在门旁,看着那一卷破纸,默默收了手里的金算盘,眼底难得收起了市井奸商的算计,浮现出一抹由衷的敬意。
顾青云低下头,神色专注异常。
他伸出修长的食指,顺着图上粗糙的墨线,从第一处迎水坡的土方弧度,一寸一寸向后细细推演。
日光渐渐驱散了山岚,微风拂动少年的青衫发丝。
整座崇道峰门前,落针可闻,唯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微响。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顾青云收回手指,自袖底摸出一截削得整整齐齐的细竹炭笔,转过头,迎着莫守拙满含希冀与恐惧的苍老目光,温声开口:
“老先生,这幅水则图,您画得极精,甚至比工部大营案头堆着的官样还要切合地脉三倍。”
莫守拙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眶通红。
“但这三座主水闸,在开闸泄洪之时,榫头确实必然会崩断。”
顾青云指尖微动,炭笔在泛黄的绢布空白处轻轻一点:
“症结不在木料之优劣,亦非先生的度量有误。而是先生在推演水力之时,仍用了先汉算经里静态称量的旧法子。先生以为水闸所受之重,仅仅是闸门后方那一池蓄水的死重,对否?”
莫守拙愣了愣,下意识点头:“正是……先贤算经有言,立木承重,按方寸累加……”
“水是活的。”
顾青云手中炭笔落下,笔尖在大理石门槛上划出两道平行向下的流线:
“夫流体者,静则为池,动则为龙。当闸门开启三寸的一瞬,水流自窄口激射而出,流速倍增,闸门底部的压力会骤然跌落,而上方静水之重依旧万钧!这一上一下的势能落差,在算学之中,唤作动水压力与流体重压差。”
顾青云一边解释着,手腕在图纸残破的空白处飞速勾勒。
“先生且看,若将原本垂直平直的承水木栅,向后倾斜一分二厘之角,借流体力学之势,使冲击而来的活水转为下压自重之引力;同时,在闸底涵道两侧各凿出三道八字形泄水减压槽——”
炭笔在图纸上轻轻一圈,骨肉立现。
原本困扰了老儒生多年的死卡,在寥寥几笔算理的拆解之下,如冰雪消融般豁然贯通。
不仅如此,顾青云在图尾空白处,信手添上了几行工工整整的活字换算律:从松木与铁力木的抗剪切力比率,到水泥生石灰混合浇筑石墩的配比比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