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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老太爷捧着粗陶茶碗,吸溜喝了一口,花白的胡须抖了抖,脸上尽是满足的笑意:
“三水啊,这圣院的大宅子虽说阔气,可到底不如咱安平的老院子住着贴心。昨晚老头子推开窗,外头净是些飞来飞去的仙鹤光柱,晃得人眼晕,还是你这一碗姜茶落胃踏实!”
顾有德捧着粗陶大茶碗,又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喉结骨碌咽下,舒坦得长长哈出了一口带着辛辣姜香的白汽,原本因夜寒而微微有些僵硬的肩颈,这才活络开来。
虽说这崇道书院的后堂深处四处铺设着先贤暖玉,地底更有地脉暖阵温养,整座四进院落四季如春、滴水不冻,可在老人家眼里,那些瞧不见摸不着的,哪有灶膛里劈啪作响的柴火来得实在?
原本按着鲁国顾氏主家的安排,顾青云入内院,顾有德与小雨应当长住在戒备森严的顾宅里,由顾天恒这位大儒亲自护持。
可顾青云甫一料理完府邸的大致规制,连身上的官服都未曾换下,便带着铁柱和顾川,亲自驾了一辆轻便坚固的青布大车,直奔顾氏祖地,把自家老爷子和小妹给连人带被褥接上了山。
顾有德起初还百般推脱,生怕自己这辈子连个秀才都没考上去的乡野老头,住进这圣院内院的八堂首座之所,平白坏了孙儿的清誉,惹得内院那些大儒耻笑。
直到顾青云笑着一句连正院长郑公都首肯了,,老头子这才半推半就地收拾了那几件打满补丁的旧夹袄,坐上了上山的马车。
可老太爷和小雨是接进崇道书院享福了,顾三水这颗悬着的心,却半点没能落下来。
按着名分,顾三水如今是百草园的总管事,顾川在这崇道甲第里顶门立户做大管家,父子二人一内一外,早已是旁支族人眼里一步登天的体面人物。
但顾三水侍奉老太爷惯了,顾川纵然办事再如何机灵周密,到底是个年轻后生,哪里摸得透这些老辈人的脾性?
于是,圣院内院这条险峻幽深的洗墨古岩山道上,便多了一道雷打不动的奇景。
每逢两三日,天色刚擦破五更,晨雾还浓得化不开,内院巡检司值守飞桥的甲士们便能瞧见顾三水这道敦实忙碌的身影。
他身上换了一袭不起眼的青布短褐,脚蹬一双耐磨的千层底麻鞋,肩上斜挎着一只沉甸甸的带盖青竹篾筐,手里还提着一捆新鲜割下来的野菜,熟门熟路地踩着晨霜往崇道峰上赶。
篾筐里装的,全是老头子吃惯了的乡野土货。
有安平县老乡特意托水路捎来的陈年黄豆酱,有他在百草园药圃旁挖出来的野葛粉与嫩黄姜,甚至还有小半坛子顾老太爷在江州时最馋的那一口腐乳。
进了崇道书院大门,顾三水总是先扎起围裙,一头钻进后厨,把顾川这几日的采买账目细细过上一遍,若是瞧见厨房备了什么大鱼大肉或是过于肥腻的海参燕窝,少不得要拿手指头戳着亲生儿子的脑门好一通训斥:
“你这糊涂小子!老太爷肠胃弱,常年在山里喝稀粥,猛地换上这些油腻膏粱,那是要滞气化火的!跟你说了多少回,晨起要清淡,多熬小米、多煨姜汁,少弄那些花里胡哨的虚头巴脑!”
顾川被训得缩着脖子赔笑,却半点不敢顶撞,反倒在一旁麻利地添柴烧水。
训完了儿子,顾三水便挽着袖子亲自守在灶膛前。
他挑一顶小巧的细砂陶锅,文火慢炖,将那老姜拍碎、加一勺后山灵蜂产的野蜜、撒一撮焦香的小茴香,一点一点把茶汤熬成透亮的琥珀色,趁着滚烫端进东跨院的暖阁里,亲手递到老太爷掌心。
“老太爷,您这话可就差了。”
顾三水坐在石桌旁的矮凳上,手里顺带拿过一把小铁铲,细细替石桌边缘清理着昨夜落下的松针与浮雪,眼角笑出了一堆褶子:
“少爷如今是八大学堂的首席翰林,这崇道甲第是圣院依着开道宗师的规矩赐下来的正宅,您老人家不住这儿,难道还能让那些整日算计着抢位子的外人住进来不成?您坐在这院子里,喝着茶、看着天,少爷从文渊阁翻书回来,迈进门槛心里头才能踏实!”
顾有德摇了摇头,捧着温热的茶碗:
“昨儿半夜老头子起夜,瞧见北楼书房的灯火通宵未灭。那孩子坐在窗前,手里拿着根小炭条,面前铺着的图纸足足有两丈长,上头画满了圈圈道道,嘴里念念有词,连老头子给他披衣裳都没察觉到……这天下师的名头瞧着风光,可压在他那双肩膀上的担子,太沉了啊。”
老头子转过脸,看着顾三水,叹了一口气:
“三水啊,老头子知道你在百草园事情多,那顾天恒家主倚重你,族里几十个药圃都指着你管账。往后这上山的山路陡得很,大清早的露水重,你莫要隔三差五就往上头跑了,没得累坏了身骨。”
“瞧您老说的,老奴天生就是个劳碌命,一天不上来看一眼,这心里头就跟猫抓似的刺挠!”
顾三水咧嘴一笑,随手从腰间的布袋里摸出一包还带着刚出炉微温的芝麻薄脆饼,放在老头子手边:
“再说了,川儿那小子粗手粗脚,我不盯着,他连小雨小姐的辫子都扎不周全。老奴今早特意让后厨拌了清爽的酸辣野蒜苗,晌午给您下手擀杂粮面,就着蒜苗吃,保准开胃!”
顾有德闻言,捻起一块喷香酥脆的芝麻饼咬了一小口,满口焦香。
山风又起,将晨曦中的薄雾层层拂散。
院内的老少二人就这般就着一碗姜茶、半盘脆饼,在松涛声中细细碎碎地唠着家常。
晨光穿透庭院正中那一株万载白皮松的虬曲枝桠,如碎金般倾泻而下。
草坪那头,顾小雨穿着一身粉白绣花的对襟小袄,正骑在体型硕大的吞金兽背上。
大黑此刻乖巧得如同一头巨大的墨玉貔貅,四爪踏雪,摇头晃脑地在院中慢悠悠踱步,小女孩嘴里银铃般的娇笑声穿透松林,惊得飞檐上的几只灵雀扑棱棱飞起。
裴元正坐于案侧,手中正刑尺平放,冷冷补了一句:
“不仅是商道。曲阜巡检司今晨在大成殿外扣下了南宋使团暗中撒播的三千张私印传单。程计思一行人进城时沿途受阻,百姓闭门不纳,其声势已被挫去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