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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堆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微弱的剧烈呛咳。
积雪被震落了几片。
在数十道目光的注视下,那一尊雪雕竟然缓缓动了一下。
陆子言吃力地抬起沉重如山岳般的眼皮。
他的眼眶因极寒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唇色青黑干瘪,但那双露在白霜之外的眼眸,在迎着晨曦第一缕冷光的刹那,却明亮得教孙文彬心头猛地一颤,下意识退了半步!
“陈……陈兄。”
少年沙哑破裂的声音:
“我……没死。”
陆子言用失去知觉的手指,按了按自己衣襟最深处的那团硬块。
残存的书卷还在。
血肉烧焦的焦痂黏连着纸页,剧痛钻心,却让他确凿无疑地感知到了自己的心跳。
他撑着几乎要碎裂的膝盖骨,在陈衡颤抖的搀扶下,一点一点地站直了身躯。
少年身形单薄如竹,粗布单衣在风中瑟瑟作响。
他立在雪地里,目光越过满脸煞白的孙文彬,越过那些披着锦缎大氅的同窗,平静地落在了正堂高悬的横匾之上。
“死的是书院里的道。”
陆子言没有看孙文彬一眼,只对着身旁泣不成声的陈衡轻声吐出一句:
“不是我。”
“反了……当真反了天了!!”
孙文彬被那平静得近乎俯视的眼神激得恼羞成怒,手中象牙折扇啪的一展,大儒亲题的才气隐隐在扇面涌动,厉声喝道:
“一个罪徒,也敢在此妖言惑众!执事何在?!取戒鞭来,打碎他的——”
“住手。”
偏厅的大门,在此刻无声无息地滑开了一条缝隙。
周伯仁一身斩衰重孝立在门内阴影深处。
他那一双布满暗红血丝的眼眸,冷冷扫过天井中央站立的少年,又扫过回廊下神色各异的数十名门生。
“程宗师即将启程赴圣院文华殿呈递《文斗表》。”
周伯仁的声音没有半点波澜:
“会馆重地,不可见血腥晦气。将他押回柴房锁死,免去会馆口粮。待文斗大捷之日,再押赴文斗台前,当着大楚士子的面,行明正典刑之戮。”
言罢,周伯仁大袖一甩,大门闭合。
孙文彬冷哼了一声,狠狠瞪了陆子言一眼,拂袖而去。
数名冷面执事上前,粗暴地将脱力的陆子言架起,拖回了那间逼仄漏风的旧柴房,两道沉重的生铁铜锁,在门外咔哒落下。
柴房合拢,庭院回廊的背阴处,一名同样穿着打补丁儒衫的年轻门生,悄悄弯下腰,在满是泥浆的雪地里,捡起了一块昨夜混乱中被撕碎落下的泛黄纸片。
纸片边缘被烈火灼烧得焦黑卷曲。
但上面以纯正大楚活字排版印就的七个墨字,在初晨的日光下,却清晰刺目:
【可怜无定河边骨……】
那年轻门生飞速将纸片塞入袖底,目光惊疑不定地望向那扇紧锁的柴房破门。
……
同一时刻。
内院崇道峰,崇道书院。
清晨的薄雾在后山文渊阁的紫色氤氲照耀下,化作了一片如梦似幻的七彩霞光。
四进大宅的后院内,顾三水扎着粗布围裙,两只袖子高高挽起,正蹲在东跨院单独辟出的小土灶前,用一把细木勺轻轻搅动着砂锅里的浓白热粥。
锅里是熬得软烂开花的江淮糯米,切得细如发丝的老姜碎与腌透的脆野笋丁在沸水里上下翻滚,旁边的小竹屉上,还腾着两笼热气腾腾、皮薄多汁的三鲜野菜包子。
“老太爷,您慢着点喝,这姜茶是用百草园昨儿刚起的嫩姜丝煨的,驱夜寒最是见效。”
石桌旁,顾三水利落地用粗布巾垫着,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姜茶,放在了顾有德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