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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的呼吸停滞了。
他环顾四周,见柜台后的老卒正闭目烤火,便小心翼翼地抽出那本薄册,借着过道尽头悬着的一盏昏暗油灯,颤抖着翻开了第一页。
墨香扑面。
映入眼帘的第一篇,便是一首四句绝句。
【出塞】
【大楚江州顾青云作于安平县】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妖骑度阴山!】
宛若一道开天辟地的神雷在陆子言的文官深处悍然炸裂!
少年整个人如遭雷殛,双腿一软,险些撞翻身后的木架!
“出……出塞?!”
陆子言的牙齿剧烈打战,嘴唇哆嗦得不成语调:
“这……这怎么可能是顾青云写的?!”
他记得清清楚楚!
这首诗,是他入乡塾开蒙时,那位在大宋边防线上当过行军司马的同乡老秀才,就着昏黄油灯,一笔一划教他写在沙盘上的第一首边塞诗!
在南宋临安书院编纂的《历代边塞名篇精选》里,这首诗高悬首卷!
书院的主事先生在讲坛上曾抚案长叹,称此诗具盛汉气象,千古无双,是人族抗击妖蛮之气运神作!
但……在那本书的落款处,这诗文却是先秦无名氏作!
先生告诉他,这是一首自上古失落的断代残篇,作者早已湮灭在历史的风烟里!
可眼下,这本由圣院文华阁盖印准发的大楚原版刻本上,清清楚楚地印着顾青云的名字,甚至详细标注着此诗引动镇国异象、召唤飞将虚影的具体年月!
那年月……不过是在短短数年之前!!
“假的……是重名吗?难道是重名?!”
陆子言喉管发紧,像疯了一样,用颤抖的手指拼命向后翻动书页。
哗啦!
第二页。
【陇西行】
【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刺目的墨迹如同一柄烧红的铁烙,狠狠按在陆子言的双眼之上!
少年的身躯摇晃得如同风中残烛,泪水终于无法遏制地决堤而出,啪嗒一声砸在薄薄的书页上。
这首诗……
他那远征两界山战死的小舅,阵亡抚恤文书送回山村那一日,母亲抱着小舅染血的旧征衣,坐在门槛上哭得死去活来,而村里的私塾先生,就是用这首诗作为悼亡诗。
大宋书院的经注上却说,这是前汉兵家悼亡之遗篇,
为了这首诗,母亲在灯下哭了半宿,陆子言在坟前磕了九个响头,发誓有生之年要荡平妖蛮,不教人间再有春闺梦断之悲!
原来……
这也是顾青云写的?!
那个在临安书院先生嘴里以奇技淫巧乱世、谄媚贱民的市井狂徒,竟然就是写出这首引得天下征夫妇人泪尽断肠的千古文宗?!
“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们?!”
陆子言靠在书架上,整个人缓缓滑坐在坚硬的泥地上。
他颤抖着翻过一页又一页。
【侠客行】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大宋书院斥其为任侠悖逆、市井游侠之凶曲,当禁之!可如今读来,那字里行间吞吐的,是何等拔剑为天下不平的豪迈?!
【琵琶行】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
大宋理学斥其倡优小道,靡靡之音,坏人心术!可那长卷之内流淌的,分明是对人世间所有颠沛流离之人最深沉的悲悯与共情!!
还有那篇被临安大儒咬牙切齿列为逆党邪书,下令在全境严禁传阅的。
【石灰吟】!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陆子言咬着自己的手背,皮肉被咬破溢出鲜血,他却感觉不到半点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