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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西沉,凄冷的细雨渐渐化作了漫天飞卷的残雪。
临安会馆的西跨院旧柴房内,昏暗如墨。
破败的木窗被北风吹得哐当乱响,刺骨的风雪卷着泥星子,扑打在长长的木板通铺上。
“……子言,我怎么肚子疼……疼得像刀绞一样……”
铺角处,陈衡蜷缩在薄薄的芦花破被里,整个人抖若筛糠。
他用双手按着干瘪凹陷的腹部,脸色青白,两行虚汗夹杂着泪水顺着太阳穴不住地滑落:
“会馆后厨的大师傅……把剩下的半屉糙米窝头全倒进了泔水桶,说是宁可烂掉,也绝不分给咱们这些外舍挂籍的穷种……他们屋里点着炭,热着黄酒炖羊肉……可咱们连口滚水都讨不着……”
陈衡吸着鼻涕,带着哭腔抓住陆子言的衣角,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子言,咱们回去吧……咱们不在曲阜争什么青史名节了……我想我娘了,我想回家喝口热糊糊……”
陆子言坐在刺骨的木榻边缘,伸手替陈衡掖了掖破被的边角。
他的眼眶干涩发红,面庞在昏暗的光线里紧绷,如同一块坚硬的顽石。
“陈兄,睡吧。”
陆子言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单薄的夹袍,盖在了·陈衡打颤的肩头,宽慰道:
“闭上眼睛,睡着了就不饿了。”
陈衡牙关打颤,将脸埋在破被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压抑抽泣,过了许久,终于在虚弱中昏昏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屋内重归死寂。
唯有风雪穿透窗纸大洞的凄厉呼啸,在破败的房梁间回荡。
陆子言缓缓站起身来。
他仅着一件粗布单衣,立在漏风的窗前,浑身被冻得皮肉发麻,但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寒冷一般,从怀里掏出了那只粗布钱袋。
掌心摊开,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弱天光,带着体温的碎银子,以及那市井老卒退还的粗铜钱,静静地躺在他掌心深处。
他的目光越过窗棂,望向了曲阜圣城那片浩瀚无垠的夜空。
为什么?
拷问了他整整一天的谜团,此刻如同一团无法熄灭的烈火,在陆子言干涸的文官深处翻滚!
为什么朝廷与先生口中的蛮夷草芥,会在大成殿前引动钟鸣八十一响?
为什么被理学贬为奇技淫巧的图纸与算术,能让天下寒门与百工匠人挺直腰杆?
他在临安书院苦读了整整八年。
八年里,他奉先生的每一句注解为天宪,视四书义理为唯一的天梯。可今日,当他真正走出书斋,现实却甩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不能再听他们说了……”
陆子言深吸了一口彻骨的冰雪:
“我得自己去看。”
少年将碎银与铜钱紧紧攥在手心,揣入怀中贴肉的夹层。
随后,他转过身,将那一册父亲临终留下的临安理学经注轻轻塞入枕下,只取了一顶防雪的粗布斗笠,踏着脚步,走向了那扇虚掩的柴房后门。
他记得在朱雀街仓皇逃窜时,曾惊鸿一瞥地望见了一盏昏黄摇曳的风灯。
灯下,挑着一面破旧褪色的青布招牌,那是一家书肆。
“吱呀。”
后门裂开一道缝隙。
一袭单薄的青灰色身影如同一抹无声的夜枭,迎着漫天飞舞的刺骨风雪,悄然没入了曲阜漆黑深沉的长巷之中。
风雪如席,自漆黑如墨的苍穹倾泻。
曲阜城西的深巷窄道被一层厚厚的白绒覆盖,靴底踏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陆子言压低了头顶那顶破旧的粗竹笠,将单薄的双肩缩在青灰色的夹袍里。
夜风如剔骨钢刀,顺着补丁处直往骨头缝里灌,可陆子言那张被冻得发紫的清瘦面庞上,唯有一双漆黑的眸子,在风雪夜色中亮得宛若两点滚烫的炭火。
他避开了巡检司在主街巡弋的马队,凭借着白日里仓皇逃窜时的记忆,在七拐八绕的幽深泥巷里摸索前行。
肚腹深处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但他整个人却处在一种近乎魔怔的亢奋与战栗之中。
绕过两条堆满杂物的死胡同,前方阴暗潮湿的青砖墙角下,终于隐隐浮现出一星如豆的昏黄微光。
那是一盏悬在屋檐下的破羊角风灯,灯纸被风刀割得裂开了好几道口子,在风雪中剧烈地摇晃打转,将门楣上一方斑驳掉漆的乌木招牌照得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