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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子言坐在颠簸的枣红马背上,指尖冰凉如铁,耳畔那些凡夫走卒毫不掩饰的唾骂与鄙夷,宛如千万枚钢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原本坚若磐石的少年心气上。
车队刚刚穿过南熏门逼仄阴暗的门洞,压着坑洼不平的青石板路向城内前行了不过百余丈,斜后方的城门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气喘吁吁的马蹄与呼喊声。
“等……等等!程宗师!诸位贤侄留步啊!!”
那声音沙哑干瘪,夹杂着马鞭抽打的脆响与衣袍撕裂般的喘息,在空旷肃杀的长街上显得格外突兀。
车队末尾的十几名临安士子下意识勒住缰绳,纷纷按剑回头望去。
只见清晨薄雾笼罩的城门拐角处,一匹瘦骨嶙峋的黄骠马正狂奔而来。
马背上颠簸着一个身穿大宋从六品绿罗官袍的中年文官。官帽歪斜地挂在脑后,露出两鬓凌乱斑白的发丝,身上的圆领补子官袍早被冷汗与溅起的污泥糊得斑驳不堪,一只官靴甚至在半道上跑丢了,光溜溜的脚板套着泥泞的白布袜卡在马镫里。
“吁——!!”
那文官几乎是在马匹尚未停稳的刹那,便连滚带爬地自马背上跌落下来,膝盖狠狠砸在满是泥浆的石板地上,顾不得擦拭额角磕破的鲜血,手脚并用地朝着车队最前方的黑漆大车扑了过去。
“下官……大宋驻鲁鸿胪馆主簿韩世良,叩……叩见程宗师!叩见诸位大人!!”
韩世良整个人瘫在泥水里,胸膛剧烈起伏得宛如拉动的破风箱,声音颤抖得不成语调,不住地朝着车驾以头抢地。
马车右侧,周伯仁勒转马头,本就阴沉至极的脸色在看清来人狼狈模样后,更是黑得宛若锅底。
“韩主簿!你还有脸来?!”
周伯仁一把拔出半截生铁短剑,剑锋直指南宋驻鲁主官的鼻尖,眼底血丝暴凸,厉声叱骂:
“程宗师奉旨带队北上,手持圣道南北文斗旗,乃是我大宋举国文脉之所托!本座在十日之前便已发飞剑通传曲阜馆驿!你身为驻鲁正印官,不设法乐仪仗,不领内院大儒相迎也就罢了,竟然连南熏门外的接风洗尘都敢迟误?!”
“教宗师御驾与天下士子在这城门口受尽边野贱民的冷眼白眼……你长了几个脑袋,敢怠慢这等宗族大事?!”
此言一出,身后数十名满腹怨气的南宋世家子弟亦是纷纷策马围拢而上,个个怒目圆睁,唾沫横飞地呵斥起来:
“尸位素餐的狗官!在曲阜吃了几年饱饭,连自家的主子是谁都忘得干净了?!”
“今日若不给个交代,待文斗大捷之后,定教内阁削了你的官籍,发配南蛮充军!!”
面对这劈头盖脸的诛心斥责,跪在泥浆里的韩世良非但没有半点狡辩,反倒身子一软,两行滚烫的混浊老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顺着满是泥灰的面颊纵横流淌。
“周公子……诸位贤侄啊!冤枉……下官天大的冤枉啊!!”
韩世良跪伏在泥地里,泣不成声:
“下官昨夜三更便换好了公服,备齐了整整三十辆迎宾华车,甚至在馆驿里封好了六十份打点圣院执事的极品文墨,从子时便苦苦守在城内的传讯灵台前,只等城门巡检司发一道青鸟急讯,好立时出城开道啊!!”
他抬起那张沾满污泥的老脸,双手颤抖着指着不远处城楼上的巡检司旗帜,悲愤哀嚎:
“可……可南熏门的守卫,从头到尾压根就没给下官递过哪怕半片通报的飞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