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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马之后不到一个月,冉魏那边又递了话来。
这回是那个姓刘的将领亲自来的,带了几个随从,从平原中部往西走。一行人走的是那条踩熟了的土路,过了旧庄子再往西,地势渐渐收窄,两边的坡地夹着一条道,走到谷口外面被哨兵拦住。哨兵验了腰牌,又派人往里面传话,姓刘的将领就在谷口外面等着,几个随从牵着马站在他身后,马鼻子里喷着白气。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里面出来人领着他们往里走。陆淮在军校门口摆了一张小桌,挨个登记名字、人数、带的家伙,登记完了领到军校门口,让姓刘的将领一个人进去。
韩昭正坐在长案后面看南面暗线递来的纸条。案上摊着几张薄纸,上头写着东晋渡口最近添了几条船、南边几个庄子来了些生面孔之类的话。他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完一张往旁边搁一张,案角压着一块镇纸。姓刘的将领站在长案前面拱了一下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信封用火漆封着,封皮上没写字,只摁了一个印。他说这是冉闵的亲笔,让他当面送到,路上不许拆、不许过别人的手。
韩昭接过信,就着案上的油灯把火漆烤软了拆开,抽出信纸看了一遍。信上写的是冉魏那边的事——邺城周边的粮仓补了一批,人马重新编了编,西面的营哨加固了,北面的营哨也添了人。但北面的前燕压到了平原北部,骑兵的哨探已经过了那条冻河,东面的路被堵着,南面的东晋守着渡口不放船。三面堵着,只有西面一条路通着谷地。信的最后写了一句:“三面堵着,只有西面一条路。这条路能走多久,取决于两边信不信得过。我想请你来邺城一趟,把这条路说清楚。”
韩昭坐在长案后面把信从头看到尾,看完之后把信搁在长案上,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北方格局图前面。图是拿炭条画的,画在一条粗麻布上,用图钉摁在墙上。邺城在东面,用一个大圈标着,圈外面画了三道弧线,北面一道标着“燕”,南面一道标着“晋”,东面一道打了个叉。三道弧线把邺城圈在里头,只有西面留着一个口子,一道细线从那个口子往西拉过来,经过平原中部、旧庄子、土岭,一直拉到谷地。韩昭站在图前面看了一会儿,拿手指在那道细线上从头到尾划了一遍,又划了一遍。他把信收进木箱里,站起来去了旧部棚屋。
李农正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竹片在削,脚边搁着一只半旧的筐。棚屋里头有人在补马鞍,有人在整理绳子,一股皮革和干草混在一起的气味从门里飘出来。韩昭在他对面蹲下来,把信上的内容说了一遍——粮仓补了,人马编了,营哨加固了,三面堵着,只有西面一条路,冉闵请他去邺城当面说清楚。李农坐在门槛内侧听完,手里的竹片没停,削了两下,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他抬起头来,看着韩昭。
“冉闵请你去邺城,把这条路说清楚。去不去?”
“去。”韩昭坐在对面说,“三面堵着,只有西面一条路。这条路怎么走,两边要当面说清楚。见了面,把粮怎么换、马怎么换、那条线怎么守、哪一面出了事怎么接应,一条一条定下来。定完了,这条路才走得稳。”
李农把竹片搁下来,想了一会儿,说:“冉闵这个人,说话算话的时候多,翻脸的时候也有。你去了,三条要定死,定不死就别答应。他要是含糊,你就把话搁下回来。”
“我知道。”韩昭说,“三条定不死,我不点头。”
李农没再说什么,把竹片捡起来接着削。
入冬之后的第四个月,韩昭带了几个老卒从谷地出发往东走。天冷得厉害,地上冻了一层硬壳,走起来脚底下嘎吱嘎吱响。几个人经土岭、旧庄子、平原中部,一路往东,走了三天到了邺城西面。冉魏的人在西门外接着,领头的是个校尉,见了韩昭拱了拱手,说奉冉将军的令在这儿等了两天了。领他们从西门进了城。城里的街上人不算多,两边的铺子开着门,卖粮的、卖布的、卖铁器的都有,只是买的人少,看的人多。几个老卒牵着马跟在后面,马鼻子里的白气在冷风里散开又聚起来。
冉闵在城北那处小院子里等着。院子不大,一溜矮墙围着,墙根底下搁着几口缸,缸里冻着冰。院里摆了张矮桌,桌上搁着一壶酒、两只碗,酒壶底下垫着一块布,怕凉得快。冉闵坐在矮桌一侧,穿着一身半旧的袍子,袖子挽着,见韩昭进来便站起来拱了一下手,说了一句:“路远,先坐。”
两个人在矮桌两侧坐下来,各倒了一碗酒。酒是温过的,碗边冒着一点热气。冉闵先开了口,把三面堵着的情况说了一遍——北面前燕压到了平原北部,骑兵的哨探过了冻河,东面的路被堵着,南面的东晋守着渡口不放船。他说这些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敲着,每说一句敲一下,敲得不快不慢,像是在打拍子。“三面堵着,只有西面一条路。这条路怎么走,要跟你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