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战略分歧(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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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酒之后的第二个月,冉魏那边来了一封信,信上的话比前几封都直。

冉闵在信上说,他准备往南推,推到黄河边上,把南面几处渡口占下来。那几处渡口现在没有守军,对岸的东晋守军也没有往北探,正是占的时候。他请谷地这边出兵配合,从平原南部往南推,跟冉魏的人马在黄河边上会合,两边一起把渡口守住。信里附了一张简略的行程图,墨线标了冉魏人马从邺城出发的路线和预计到达渡口的日期,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信末又添了一句,说渡口北面的庄子已经空了,粮仓也空了,冉魏的人过去之后就地取粮,不需要谷地这边供应辎重。这话看似体贴,实则把谷地出兵的由头堵了一半——冉闵的意思很明白,你只需出人,不必出粮。

可韩昭读到这一句时,心里反而多了一层警觉:冉闵把粮道都算好了,说明他往南推的念头不是一天两天,庄子空仓也空,是早就探明的。更让他留意的是信里那句“对岸的东晋守军也没有往北探”——冉闵连对岸的动静都摸过了,这封信表面上是商量,底子里是把该探的都探完了才来知会一声。他把信从头看到尾,搁在长案上,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北方格局图前面。

邺城在东面,黄河在南面。冉魏从邺城往南推,谷地从平原南部往南推,两边在黄河边上会合。韩昭把手指在邺城到黄河之间画了一道线,又从平原南部到黄河之间画了一道线,两道线在渡口交会。指腹沿着图面缓缓移动时,他的眉头一直没松开。他又把手指移到渡口南面,点了一点——那是东晋哨位的位置,纸条上没标具体数目,只说“几处”。几处是多少,三处还是五处,哨位上放的是乡兵还是正规营伍,纸条上都没写。暗线的人只报事实,不报推测,这是规矩。可正因为不写,韩昭心里才更没底。他让陆淮把南面暗线最近的纸条收拢一份,摆到长案上来。

纸条在长案上排了一列,韩昭逐条看过。南面暗线说,黄河边上的几处渡口都没有守军,对岸的东晋守军在渡口南面设了几处哨位,但没有往北探。渡口北面的几处庄子空了,粮仓也空了。冉魏往南推,路上碰不到什么抵抗。这些跟冉闵信上说的基本对得上。但他看完之后注意到另一件事——东晋守军虽然没有往北探,却在渡口南面设了哨位。如果冉魏的人马推到渡口北面,东晋的守军会看到。看到了之后会怎么反应,纸条上没有写。

韩昭自己不能不推测。东晋既在南面设哨,说明对渡口一带有心,只是眼下没有北进的意思。一旦北面出现兵马,哨位上的人往上报,南面的守将怎么决断,谁也说不准。可能按兵不动,也可能派几条船过来探一探,还可能把哨位往前挪,抢占河岸。无论哪一种,两边哨位隔河相望,离得近了,擦枪走火只在一线之间。他又想到更深一层:冉魏的人马到了渡口,粮从北面庄子里取,可庄子是谷地占的,冉魏的人进出取粮,两边的兵就得照面。照面多了,谁听谁的,谁给谁让路,都是麻烦。这些麻烦单拎出来都不大,可堆在一处,就是一锅夹生饭。

他把纸条收进木箱,去了旧部棚屋。李农正坐在门口削一根木棍,木屑落在脚边堆了一小撮。韩昭在他对面坐下,把信上的内容和南面暗线的纸条说了一遍。李农听完,手里的刀停了一停,说:“冉闵要往南推,推到黄河边上占渡口。这件事本身不难,但推过去之后跟东晋的守军隔河相望,两边的哨位离得近。如果东晋的守军看到北面有队伍推到渡口,可能会往北探,也可能会派船过来打。两边一碰,事情就大了。”他把木棍搁在膝盖上,又补了一句,“冉闵这个人,打起来不管不顾,可咱们谷地的人不能跟着他不管不顾。他推过去容易,推过去之后撤不撤得回来,他没想。”李农说着把木棍拿起来,在门槛上磕了磕,磕掉刀口上沾的木屑,“还有一层——他信上说出兵配合,可没说出多少人、走哪条路、到了渡口听谁调遣。这些都不写,到时候两边人马碰上了,谁在前谁在后,谁守渡口谁守庄子,扯起来就是麻烦。他冉闵的性子,多半是他的人往前站,咱们的人往后靠。打起来的时候,往后靠的那一拨,撤都来不及。”

韩昭把这两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站起来回了军校,在长案后面把南面暗线的纸条又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图——黄河从西往东流,渡口在中间,北面是冉魏的地盘,南面是东晋的地界。他在渡口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圈外画了两道线,一道往北,一道往南。两道线在渡口交会,一边是冉魏,一边是东晋。他又在两道线之间画了一个窄窄的方格,标上“谷地”两个字。方格离渡口还有一段距离,但两道线一旦碰起来,方格就在夹缝里。他在方格与渡口之间添了几笔短竖,代表庄子,又在庄子北面画了一条虚线,标上“哨位止步”。画完之后他盯着简图看了一阵,把炭条搁下,走到军校门口,把赵诚和周平叫了进来。

三个人坐在长案两侧,韩昭把冉闵的信和南面暗线的纸条说了一遍,用手指在简图上把邺城、平原南部、黄河渡口和东晋地界四处位置标了一遍,说:“冉闵要往南推,推到黄河边上,占渡口。这件事我不赞成。渡口南面是东晋的守军,两边隔河相望,哨位离得近。如果冉魏的人推到渡口,东晋的守军会看到。看到了之后可能往北探,也可能派船过来打。两边一碰,事情就大了。南面的东晋跟北面的冉魏打起来,夹在中间的谷地就会被卷进去。”他顿了顿,手指在方格上点了一下,“谷地的人从永安关撤下来,在山脚扎了几年,攒下两万多人,不是为了给别人当枪使的。冉魏往南推是冉魏的事,谷地这边守住自己的地盘就行。”

赵诚坐在长案侧面听完,说:“不赞成冉闵往南推,那谷地这边怎么办?总不能当没收到这封信。”

“谷地这边不往南推。”韩昭说,“先把平原南部的哨位补上,把渡口北面的几处庄子占下来,但不推到渡口。渡口留给冉魏,但冉魏推过去之后,谷地这边不跟他一起守。两边各守各的,各管各的。冉魏跟东晋碰上了,谷地不插手。”他把炭条拿起来,在简图上的方格外面画了一道弧线,弧线把谷地跟渡口隔开,“哨位补到庄子为止,庄子占下来就停,再往南一步不走。冉魏的人从庄子里取粮,咱们不管,也不给他派人带路。庄子里的空屋咱们占着,粮仓咱们封着,他要取粮,让他自己开仓,取多少记多少,账目清楚,往后好说话。”

周平坐在另一侧说:“如果不配合冉闵往南推,两边的关系会不会受影响?冉魏那边会不会觉得谷地不够意思?”

“会。”韩昭说,“但比卷进东晋和冉魏的冲突里强。关系受影响,往后可以慢慢修补;人卷进去了,打起来就由不得自己了。冉闵要的是渡口,谷地要的是平原南部这一片安稳。他要他的渡口,我守我的庄子,两不相扰。他真跟东晋碰上了,谷地这边不伸手,他也不能说什么——信上只说出兵配合,没说不配合就翻脸。再说,渡口北面的庄子是谷地占的,他的后路粮道从庄子边上过,咱们没卡他,这已经是配合了。”他停了一下,又添一句,“真到了他撑不住的时候,谷地这边再看情形。眼下不能把话说死,也不能把脚伸进去。”

部署定下来之后各营当天就动了。第四营和第五营在平原南部把哨位补了一遍,渡口北面的几处庄子占了下来,但没有推到渡口。第四营的哨位设在庄子北面的土坡上,第五营的哨位设在庄子东面的路口,两营的巡哨在庄子中间碰头,把庄子围成一个半圆。第七营在旧庄子里守着,第一营在北面土岭盯着平原北部,第二营在南面集市旧址盯着黄河方向。各营哨位之间定了联络暗号和烽火规矩,白天用烟,夜里用火,一炷香的工夫能从头传到尾。

韩昭自己带了几个老卒从谷地出发往南走,在平原南部的一处高地上设了临时指挥点。他站在高地上朝黄河方向望,渡口北面的庄子已经占了,空屋收拾出来做了哨棚,炊烟从屋顶升起,细细的一缕。渡口本身还空着,河岸上没有人影,只有几只水鸟在浅滩上起落。他望了一会儿,又回头看了看庄子与渡口之间那段空着的河岸,心里盘算着这段距离够不够缓冲。盘算了一阵,觉得光靠距离不够,还得靠规矩——哨位不越线,巡哨不南下,冉魏的人来了只交接庄子里的粮账,不交接防务。他把这几条在心里过了一遍,转身沿坡道走下去。

那天傍晚他带人回了谷地。在军校门口蹲下来的时候,陆淮把回信递了过来。韩昭坐在长案后面把回信写了一遍——谷地这边先把平原南部的哨位补上,渡口北面的几处庄子占了,但不推到渡口。渡口留给冉魏,但冉魏推过去之后,谷地这边不跟他一起守。两边各守各的,各管各的。信里没有解释理由,只把部署写清楚,措辞平实,不卑不亢。写到末尾,他添了一句:庄子里的粮仓谷地这边封着,冉魏的人马到了之后凭冉闵的手令开仓取粮,取多少记多少,账目两边各留一份。这一句是给冉闵留面子,也是给谷地留后手——粮给了,账记了,往后真要掰扯,纸上有字。写好之后让陆淮抄了一份,原件用油布裹好,让人带到邺城去,抄件留在军校的木箱里。他站起来走到北方格局图前面,渡口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圈外画了两道线,一道往北,一道往南,两道线在渡口交会。他在两道线之间又画了一道短横,标上谷地哨位的止步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