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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弩炮和守城的小队往邺城去了将近一个月,传回来的纸条一趟比一趟细。头一张还只写着“已到,安置”,字迹潦草,像是趁人没注意仓促划拉下来的。往后几张就慢慢铺开了,一张比一张写得密。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字都挤在了纸边上,写的人怕纸不够用,又舍不得换一张,行与行之间挨得紧,有几处墨迹还没干透就折了起来,展开的时候纸背上印着反字。
先说弩炮队的人把瞄准的法子拆成了几步讲,冉魏的炮手照着调了架子。头两天打出去的石头还偏,砸在墙根外面,溅起来的土比石头还高,守墙的兵卒缩着脖子躲土块,有人骂了一声,被队正瞪了回去。第三天开始落点就正了不少,有一发直接砸在了靶垛正中间,冉魏的炮手围着靶垛转了两圈,蹲下去拿手量了量坑的深浅,又抬头看了看弩炮架子上的准星,没说话,回头又去搬石头了,搬得比先前快,来回都是小跑。
接着是说守城兵卒换防的节奏改了,城墙上的哨位按《城防要略》的条目重新排了一遍,每段墙头都有人盯着,夜里也不空。换防的时候两队人在马道上错身而过,脚步声压得低,口令对得短,对完了各走各的,不多话,火把也不乱晃。
最后一张纸条上说冉闵亲自到城头看了一回,从东头走到西头,走得不快,每过一个哨位都停一停,看哨兵站的位置对不对,看垛口子上新换的销钉,指头在销钉头上摁了摁,看它松不松,又拿手背蹭了一下炮架上落的灰,蹭完了在袍子上拍了拍。看完之后没多说什么,只撂下一句“谷地那边的人教得实在”,就让人把教弩炮和守城的几个叫到议事厅里问话。问的是谷地怎么练兵、怎么种地、怎么打铁,问得细,连打铁用的炭从哪儿来、一炉出多少铁、铁料怎么分给各营都问了。问完了也没留饭,摆摆手让人散了。纸条末尾补了一句:“冉闵说想请韩昭再来一趟邺城,这回不是对布防,是喝酒。”
韩昭坐在军校的长案后面把纸条看完,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北方格局图前面。邺城在东面,谷地在西面,两边往来的人正在那条线上来回走,炭条画出来的线已经磨得有些糊了,有几处被手指蹭得发亮,像道上被人踩实了的路面。冉闵请他去邺城喝酒——这话搁在布防对完之后说,不像公事,倒像是两个打过仗的人想坐下来把碗碰一下。他把纸条收进木箱里,扣上盖子,盖子没扣严,他又掀开重新扣了一回,站起来去了旧部棚屋。
李农正坐在门口,拿一块旧布擦刀柄上的缠绳,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韩昭在他对面蹲下来,把纸条上的内容说了一遍,说完了也没走,就那么蹲着看李农擦刀。李农把刀柄擦完了,翻过来看了看,又拿布角把刀镡上的一点锈蹭掉,蹭了两下没蹭干净,往布上啐了口唾沫接着蹭,蹭干净了才搁在膝盖上,问了一句:“冉闵请你去喝酒,去不去?”
“去。”韩昭蹲在对面说,“两边接上一年多了,会过面、对过布防、换过东西、派过人。这回他请喝酒,是把你当个人看,不是当个盟友看。去一趟,喝一碗,说几句话,两边信得过的程度就比之前深一层。”他停了一下,又说,“再说了,人家把话递到这份上,不去,下一趟纸条就不好写了。”
李农把刀搁到门框边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只说了一句:“多带几个人,路上别赶夜路。”说完转身进屋去了,门帘放下来的时候晃了两下,晃停了,里头才传出一句,“酒别喝多。”
入冬之后的第四个月,韩昭带了几个老卒从谷地出发往东走。天冷,路上走得慢,到邺城的时候比预计晚了两天。这回冉闵没有在议事厅里见他,让人把他领到城北一处小院子。院子不大,墙根下堆着几捆柴,靠墙搁着一张矮桌,桌上摆着一壶酒、两只粗碗、一碟干肉,肉切得厚,摆得也不齐整,像是随手抓了一把搁上去的。冉闵坐在矮桌一侧,穿的是寻常的厚袍子,没披甲,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见韩昭进来便站起来拱了一下手,说了一句:“路上冷,先喝一碗。”
韩昭还了礼,在矮桌另一侧坐下来。两个人各倒了一碗酒,碰了一下碗沿,各自喝了。酒不算好,辣嗓子,但天冷,喝下去从喉咙一路热到胸口。
冉闵把碗搁下,手指在碗沿上蹭了一圈,说了一句:“昌黎之战那年,我二十出头。”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桌上的干肉碟子,没看韩昭。“三千汉军被留下来殿后,主力撤走之后追兵赶到,三千人里大部分没能撤出来。我带了几百人冲出来,建制没散。”他顿了一下,把碟子往韩昭那边推了推,又说了一句,“那几百人里,现在还有几十个跟着我。从昌黎到山坳,从山坳到邺城,走了几年。”他说到“走了几年”的时候声音低了些,像是这句话不是说给韩昭听的,是说给自己听的。
韩昭坐在对面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昌黎之战三千汉军独全——这件事在史书上只有一句话,此刻从冉闵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那句话变成了一个具体的人带着几百个具体的人在追兵碗喝了一口,说了一句:“永安关那年,我手里四十多个残兵,守一座破关,挡三百骑羯人冲到墙下。守了几天,城墙被砸开了一个口子,人填进去才堵住。”他说这话的时候把碗端在手里没放下,眼睛看着碗里的酒面,酒面上晃着一圈细纹。
冉闵坐在对面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说了一句:“四十多个残兵挡三百骑,比昌黎还难。昌黎那时候我手里还有几千人,你手里只有几十个。”
韩昭坐在对面没有接话。两个人在矮桌两侧坐了一会儿,各自喝了一碗。风从院墙外面灌进来,把柴堆上的几根散柴吹得晃了晃,有一根滚下来,冉闵伸脚把它拨回柴堆底下,没起身。他把碗搁下,说了一句:“你在谷地收羯人,我在邺城杀羯人。两边做的事不一样,但都是让汉人活下去。这件事我想了很久——你收羯人,羯人跟你走;我杀羯人,羯人往北往西逃。两条路,哪条走得远?”
韩昭坐在对面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端起碗喝了一口,说了一句:“两条路都得走。你杀羯人,羯人不敢再往南压;我收羯人,羯人愿意往南走。一条路把人挡在外面,一条路把人收进来。挡和收配在一起,才能让汉人活下去。”他把碗搁下,补了一句,“挡得太狠,收的时候人家不敢来;收得太松,挡的那道线就漏了。”
冉闵坐在对面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他把碗里的酒喝完了,又倒了一碗,搁在桌上没有喝,手指捏着碗沿转了小半圈。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你这个人,跟我想的不一样。我以为你会劝我少杀。”说这话的时候他抬眼看了一下韩昭,目光里带着点打量,也带着点早料到你会这么说、可你说出来的又不是这个意思的意味。
“你杀你该杀的,我收我该收的。”韩昭坐在对面说,“两边各守各的规矩,各管各的人。但在杀和收之间,还有一条路——把愿意归附的羯人编进营伍,跟汉人一起干活、一起出操。谷地这边有羯人杂役队,有第三营的羯人佃户,他们跟汉人一样领粮、一样出操、一样出外勤。这件事做了几年了,没有出过大乱子。”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把碟子里最后一片干肉拿了,嚼完了才接着说,“编进来的人,头一年得盯紧些,过了第二年就稳了。人心都是肉长的,给条活路,没几个人愿意回去过刀口舔血的日子。”
冉闵坐在对面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端起碗把第二碗酒喝了,搁下碗说了一句:“你那边的事,我这边学不来。”他把空碗往桌上一墩,又说了一句,“但你说的那条路,我记下了。”记下了三个字说得不重,但也没有含糊过去。
两个人在矮桌两侧又坐了一会儿,说的是两边下一步怎么走。冉闵说冉魏这边要先把邺城周边的地盘稳住,再往南推一段,推之前得把粮道理清楚,粮道不稳,推出去也站不住。韩昭说谷地这边要先把黄河边上的渡口守住,再把平原中部的哨位补上,哨位补上了,渡口才不孤单。两个人说到粮道的时候各自拿手指在桌面上比划,冉闵画了一道往南的线,韩昭在线的西边点了一下,说这儿得有个接应的地方。冉闵看了看那个点,没吭声,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两边说定了之后各自站起来,在院子里碰了一下手。冉闵送他到院子门口,手在门框上撑了一下,说了一句:“下回再来,还是这院子,还是这酒。”韩昭还了礼,带人从西门出了城,沿着来路往回走。
那天傍晚他带人回了谷地。在军校门口蹲下来的时候,陆淮把邺城之行的记录递了过来。他看了一遍——两边喝了酒,说了几句从前的事,说定了下一步各自要办的事。记录写得干,没有一句多余的。他把记录合上,收进木箱里,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北方格局图前面。邺城的位置上他画了一个圈,圈外画了一道线,线从邺城往西,到谷地,画到一半炭条断了,他换了半截接着画完。他把炭条搁下,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