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滁州城南,摩尼教中军大帐。
方杰一把将案头的白麻书抓起来,重重摔在地上。
帐内炭盆烧的噼啪作响,他顺手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空米箩。
竹篾编的米箩滚到帐门边上,里头连半粒糙米都没剩。
从全椒抢来的那点存粮,围城半个多月,快让大伙儿嚼光了。
更让他火大的是地上那三道书信。
每一封上头,都盖着邵氏的圣姑法印。
字里行间全是骂他无能、浪费教中粮秣的狠话。
最后一封写着:五日内拿不下滁州,便削了他的兵权,绑回太平州治罪!
方杰盯着地上那方鲜红的印记,后槽牙咬的咯咯作响。
“好个毒妇!”
“嘴上喊着替叔父报仇,背地里巴不得老子死在滁州城下!”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邵氏这是拿苦行长老当枪使,逼着他拿脑壳去撞滁州的城墙。
可看穿归看穿,这坑他还非跳不可。
要是现在退回太平州,那三个认死理的苦行长老就能拿教规活剐了他。
唯一的活路,就是砸开眼前这座龟壳,抢了宋军的军仓!
而这会儿的滁州城头,日子同样不好过。
城外十几个粮台全成了焦土,黑烟顺着春风往城里灌,呛的人直咳嗽。
童贯拄着铁拐站在南门箭楼底下,铁青着脸盯着城墙过道。
一队队西军亲卫提着雪亮的鬼头刀,就站在城墙马道口监军。
城头上的河北军士卒握着长枪,一个个嘴唇干裂,肚子里饿的直抽抽。
原本大伙儿是不肯替童贯卖命的。
可城外那帮摩尼教教众攻城时根本不留活口,抓着宋军就往火坑里推。
前有强敌啃城,后有西军督战队架着刀子,城里府库的存粮也就够嚼五天了。
河北军汉子们在心里把童贯骂了个遍,手上却不得不搬起滚木礌石往城下砸。
替朝廷卖命是假,保自己这条小命才是真。
正午刚过,滁州城南十里外的官道上,一骑快马背插白翎冲进摩尼教大营。
宣州统兵官祖士远提着铁枪,大步流星掀开中军帐帘。
“方将军,大事不好!”
方杰正拿磨刀石蹭着方天画戟的月牙刃,闻言抬头。
“慌什么,童贯那老阉货敢出城了?”
祖士远喘着粗气,抹了一把额头的热汗,快步走到沙盘边上。
“江宁的武植动了!”
“游骑探明,武植亲率林冲铁骑、杨志大刀营与花荣弩手,已从六合北上!”
“他们走的极快,前锋离咱们东南侧翼不到三十里了!”
刺啦一声。
方杰手里的磨刀石滑脱,差点划破手指。
他猛的站起身,拎着画戟走到沙盘前。
“武植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咱们粮尽的时候摸上来?”
祖士远指着沙盘西侧的山道,语气急促。
“武植手里全是精骑,咱们四面围城兵力分散,一旦被合围,连跑都没处跑!”
“方将军,趁武家军主力还没扎下口袋,咱们赶紧拔营,顺着西山道撤回和州吧!”
方杰盯着沙盘看了两息,脑子里飞快盘算。
撤?
现在空着手退回去,粮没抢到,童贯的毛也没摸着一根。
邵氏正愁没借口料理自己,这会儿回去,跟把脖子凑到铡刀底下有什么区别?
方杰吐出一口浊气,把心一横,指向滁州东门。
“不能撤!空手回太平州也是个死!”
祖士远脸色一变:“那你想怎样?跟武植和童贯两面硬拼?”
方杰摇了摇头,手指在南营和东门瓮城之间划了一道弧线。
“童贯在城楼上缩了半个月,天天盼着有人替他解围。”
“他要是看见武植大军压境,咱们后阵又起火乱了套,你猜那老阉货会干什么?”
祖士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你是说……童贯会趁机开城门出来咬咱们一口,抢这份退敌的军功?”
“没错!”
方杰抓起桌上的调兵令箭,塞进祖士远手里。
“你现在就带人去南面后营,把那些空帐篷和破烂粮车全给我点着!”
“旗号丢的越乱越好,装出怕了武植、急着往西逃命的架势!”
“我亲率本部精锐埋伏在东门瓮城外的土坡后,只要童贯敢开门,老子就趁乱杀进城去!”
祖士远捏着令箭,手心直冒汗。
这招完全是在刀尖上打滚,万一没冲进城,武植的骑兵可就杀到屁股后头了。
可见方杰那副要吃人的架势,祖士远咽了口唾沫,只能咬牙抱拳。
“好!末将这就去后营放火!”
一个时辰后,滁州南门城楼。
童贯扶着垛口往南眺望,手里捏着半块干硬的麦饼,怎么也咽不下去。
汴梁连着下了好几道朱漆金字牌,催命似的逼他夺回扬州。
可他连滁州城门都不敢出,再这么耗下去,汴梁的问罪钦差就得先到。
就在这时,东南天际忽然扬起漫天黄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