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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他一息。
又或者更短。
然后什么都没再说,反手将那卷命册总卷、铜匣底本与灰域中封着的命壳残片尽数一卷,身形骤转,整个人贴着崩塌的石壁疾掠出去。月线在她身后拉开一轮冷白弧光,把追来的碎火与坠石齐齐切开。
这是信。
也是把命交出去。
陆照川看着她冲向出口,心神微松一线,主锁反压却随即更重。
像有东西察觉到猎物少了一份,便要从他这里连本带利取回来。
眉心锁纹骤然下刺。
他眼前一黑。
再睁开时,看到的已不是残城,而是一层层叠压的旧影。
一个又一个守城人站在门前,年岁不同,面孔不同,结果却一样。有人初接锁印时鬓发尚黑,不过数十息,眼窝便深陷下去,像被什么从里面吸瘪。有人跪着守,守到双膝粘死在黑石上。有人临死前还在往锁里送命火,只为了让门别在自己这一班失控。
他们没有一个是碑主。
他们只是耗材。
锁阵把他们烧成灰,再从天下去找新的灰。
陆照川甚至能听见那些人的喘息,短,涩,喉间都带血沫翻响。那声音混在一起,便成了整套旧秩序最底层的动静。
不是宏大。
是吃人。
他心口那股火越沉,残碑便越冷。碑中谢不平残留的因果也被这股门前旧气牵动,灰意一圈圈从他掌中漫开,竟把锁台周边三尺之地压得微微下沉。
主锁层发出不堪重负的闷裂声。
镇压虚像似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身扑向陆照川。
它要夺回锁印的主导。
可它刚近身,陆照川便抬起头。
眉心锁纹还在,眼底却只剩一片冷硬。
“跪回去。”
他右手并指,朝前一按。
不是以自身修为按。
是以代守的一息主锁权限按。
三十六道断碑残光同时轰鸣,半空中那道司命监镇压虚像像被整城黑石一齐砸中,胸前竖印先裂,随即整具法躯被压得生生弯下去。它还想挣,周身命线疯狂抽动,拖着残城里未熄的活影往上拽。
陆照川掌心一翻,锁印灰金之光骤落。
咔嚓一声。
那些命线断了大半。
虚像发出一阵非人尖鸣,身形轰然砸进地面,被压进锁台裂口,连抬头都做不到。
这不是他自己的力。
恰恰因为不是,他胸中那股杀意才更沉。
原来守门人站在这里,真能俯瞰一城生死。
抬手,可以镇压。
反手,也可以抽命。
旧秩序让所有接近这位置的人都尝到这种重权,再让他们尝到一旦停手就会死、就会失控、就会城毁门开的代价。时间久了,能站在这里的人,便很难不替它继续吃下去。
因为你若接了,便会知道它有多“必要”。
陆照川唇边溢出一缕血。
他终于真正碰到了未来那条路的核心。
不是换一个更干净的人去坐这个位置。
没用。
坐上去,就得喂。
不喂,就守不住。
这条路本身就该断。
他盯着门框,五指一点点攥紧,指缝里的血顺着锁印边缘往下淌,滴在黑石上,发出轻微嗤响。
“碑主?”
“谁爱做谁做。”
“老子不接。”
话音落下,他竟硬顶着主锁抽命之势,将残碑灰意反卷回去,反压在那缕眉心锁纹之上。
这是与主锁对撞。
一息代守,不代表他要任它吃。
灰意与锁纹撞在一起,陆照川脑中如遭雷击,喉间一口血直接喷在锁台上。可那道不断往里钻的锁纹,终究被他压停了一瞬。
就这一瞬,足够了。
出口方向忽有一道冷白月光一闪而逝。
宁照月已经出去了。
她带着证据,冲出了这座焚灭之城。
陆照川肩背微微一松,像是把什么最重的东西交出去了一半。可也就在这一刻,主锁感知到那一息将尽,门框深处传来的撞击忽然变得更清楚。
先是轻。
像远处有人在浓雾里缓缓抬手,按了一下门。
继而,是一道呼吸。
很长。
很稳。
古老得不似活人,偏又莫名熟悉。
那呼吸隔着门,隔着层层锁与碑影,落进陆照川耳中,竟让他掌中的残碑无声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