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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好一扇门。
能把活人和旧账一起锁进去。
许观河却没顺着这句走。他像是把喉咙里积了很多年的一口血硬咽下去,声音反而更稳。
“好。”
“那就关上门说。”
“把我幼年入宗前的旧账拿来。”
“我几岁开蒙,哪年换院,几次病危,用过哪些药,改过什么名目,走过谁的私账,谁签过字,谁按过印,我都要看。”
厅中骤然一静。
几位族老显然没料到他会点得这么细,连那名一直维持平稳的家主,手指也在袖中收了一下。
许观河没有停。
“还有我的生辰档。”
“我出生那日,谁守在产房外,谁送了第一道命符,谁在族录上填了时辰,谁改过批注。我也要看。”
最后三个字落下去,像一柄钉子,直钉进厅内。
生辰档。
这东西于世家而言,比一页旧账重得多。那不是银钱往来,不是仆从调度,是一个人从落地那一刻起被写进命里的第一道案底。
普通人家不会留全。
许家这样的人家,若留,就一定不止为纪念。
一位族老猛地拍案:“荒唐!”
“生辰档岂是能随意翻看的!你在宗门几年,连祖法都忘了?”
许观河看都没看他,只盯着上首的家主。
“祖法?”
“若祖法干净,你现在就让人去拿。”
“若不敢,那就别跟我说祖法。”
他这几句话说得不快,每个字都像从骨缝里磨出来。那张总带着几分病色的脸,此刻竟显得异常硬。
这是他第一次,不替自己找台阶,不替许家留情面。
宁照月看着他,目光微不可察地缓了一分。
陆照川也看着他。
许观河不是洗干净了。
也不是忽然就变成了什么正人。
他只是终于肯把自己也摆到账面上。
这一步,比哭、比悔、比喊冤都难。
许家家主沉默片刻,缓缓道:“观河,你今日气血不稳,不宜看这些陈年卷档。”
“况且,你说的有些册子,未必还在。”
“那就是有人毁了。”许观河道。
家主眉心一压。
陆照川忽然开口,声音很淡。
“东侧小库方才还在搬册。”
“焦墨味新得很。”
“许家主说未必还在,未免太早。”
这话不重,却把那层体面撕开了一道口子。几名管事的脸都变了,东侧廊下一阵细碎乱响,像有人下意识后退时碰翻了什么。
许家家主眼神第一次真正落在陆照川身上。
那眼神不善,也不惊,像是在重新衡量这个年轻人究竟知道多少。
宁照月顺势逼上去:“既然人都在,话也说清了,许家现在给个准话。”
“开,还是不开?”
气氛绷得很紧。
檀香快燃尽了,最后一点红火在灰里暗暗明灭。厅外天色压低,风穿过长廊,吹得门边珠帘轻响,一粒粒撞在一起,像一串细碎骨声。
许家家主慢慢站起身。
“旧账,可以查一部分。”
“但须由族中掌簿陪验,只在外门看,不得入谱房,不得近祖祠,不得擅走内院。”
一连三个不得。
还是在设限。
宁照月刚要开口,许观河已经先一步道:“可以。”
众人都看向他。
他苍白的手指按在案角,指骨微微绷着,像是在压体内翻涌的什么东西。
“先把旧账拿来。”
“然后,生辰档也拿来。”
许家家主盯着他,脸上的温色一点点淡掉。
“观河,你一定要看?”
“我一定要看。”
“哪怕看了以后,你在许家再无转圜余地?”
许观河扯了扯嘴角,眼里没有笑。
“我在这里,有过余地吗?”
这话像刀背拖过石面,不响,却够硬。
一位年轻执事匆匆从后门进来,似要上前回话,却在看见厅内情形后硬生生收住。许家家主侧过脸,像是要吩咐什么。
也就在这时,许观河又一次把那三个字说了出来。
“生辰档。”
声音不高。
可许家家主听见之后,目光几乎是本能地偏了一下。
他没有看东侧小库,也没有看掌簿和族老。
他看向了更后面。
穿过正厅侧门,越过一截回廊,尽头有一道半掩的月门。月门后树影压得很深,隐约能见祖祠屋脊一角。祖祠之后,还有一片平日极少点灯的后院。
那一眼很快。
快得寻常人未必能抓住。
陆照川看见了。
宁照月看见了。
许观河也看见了。
厅里没人说话。
风从那道侧门里灌进来,带着一点陈旧香灰味,里头还混着一缕很淡的、被雨土泡过的铁腥气。
许家真正不想让人见的东西,显然不在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