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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门开了一线。
不是迎人。
像放一把刀先探出来,试试门外的人会不会硬闯。
门内那名中年管事双手托着帖子,面上笑意已经重新抹平,只是眼角压得很紧。
“老爷有请。”
“只是府中今日杂乱,只开外门正厅,不便惊动内宅。”
他说得客气,话里每一个字都在画线。
宁照月看了他一眼,先迈步。
“能开门,就够了。”
许观河跟上。
他踩上石阶时,脚下微微停了一瞬。青石被雨气浸过,凉意透过靴底往上钻。他小时候就在这条阶上摔过,磕掉一颗乳牙,抱他起来的人早不在了,留下的却是这宅子的味道。
沉木,药香,旧纸,还有压得太久的灰。
陆照川走在最后,过门时指腹从门框内侧轻轻掠过。
木面干净,里层却有一线新磨出的毛刺。
有人刚拆过暗扣。
外门甬道两侧灯火已点,铜枝灯映着白石墙,亮得匀净。廊下站着许家仆妇与护院,一个个低眉敛手,阵势齐整,像是专程摆出来的规矩。
规矩越整,越说明里头乱过。
一阵风从侧廊拐进来,卷来一股淡淡的焦墨味。
很新。
陆照川眼神抬了抬,顺着味道望去。东侧小库的门半掩着,门后有个年轻账房捧着一摞册页匆匆退走,袖口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黑灰。那人一抬头,对上陆照川的目光,脚步当即一乱,险些把册页摔下去。
管事立刻横移半步,把视线挡住。
“陆公子,这边请。”
陆照川没说话,只把那一眼收了回来。
人还没坐稳,就已经在搬账。
许家怕得不轻。
正厅门开着,里头檀香烧得很稳,四角冰鉴里浮着薄雾,连茶都已温好。上首坐着三位族老,衣冠一丝不乱,像是早就等在这里。再往中间,是许家家主。
他年近五旬,面容端正,眉骨很高,坐在那里像一块修得极好的旧玉。看见许观河进门,他起身半步,礼数周全。
“回来就好。”
这话很轻。
听着像慈。
落在人耳里,却没有多少热气。
许观河站在厅中,没有行少年晚辈那种先跪先拜的大礼,只按着世家回门的分寸拱手。
“见过家主,见过诸位族老。”
他没叫父亲。
许家家主眼皮轻轻动了一下,仍笑:“多年不见,生分些也难免。先坐吧。你身体不好,门外风重。”
话是好话。
可先把“身体不好”摆出来,便是要替后面的事找退路。
一个病弱归家的许家子,问几句旧事可以,再往深里掀,便可说是受人挑动,气血乱了,失了分寸。
宁照月落座后,直接把这层布扯开。
“今日既是回门修谱,就不必拿闲话打转。”
“归宁帖许家已经收了,回帖呢?”
厅里安静了一下。
左侧一位须发皆白的族老缓声道:“宁姑娘太急。修谱问礼,本是细活,哪有一进门就开库翻档的道理。”
“有。”宁照月道,“许家若没错档、没改谱、没遮掩,现在就能开。”
族老笑意一敛:“这是许家的家事。”
“也是许家的门面。”
宁照月把茶盏放下,瓷底碰在案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我今日进门,不是替谁闹。我是按你许家的礼来要你许家的账。既然讲祖礼,就别只拿祖礼挡人。”
许家家主终于开口:“照月,你既知礼,就该明白,有些旧册不是谁想看便能看。谱房有谱房的规矩,内宅有内宅的禁忌。观河既回来了,许家自然不会亏待他。”
“至于旧账,慢慢理就是。”
许观河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小时候他病得重,夜里咳血,屋里一盏灯总亮到天明。隔着帘子,有人说他命格轻,要细养,要稳,不可受惊,不可见秽,不可近外头杂人。那时候他真信自己是天生福薄,许家是在替他续命。
后来知道得多了,他才明白。
不是许家在救他。
是许家一直在喂他。
他靠别人的东西活到今天。
厅里檀香很沉,压得人胸口发闷。许观河忽然笑了一下,笑意极淡。
“慢慢理?”
许家家主看向他:“你若累了,先回院休息也可。你原来的院子一直留着——”
“留着做什么?”
许观河打断他。
“留给一个不知道自己从哪来的傀儡,装作这十几年什么都没发生过?”
几位族老神色都沉了下来。
那名管事低喝:“少爷,慎言。”
许观河转头看他,眼底没什么波澜。
“你也配教我慎言?”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厅中正中,站到许家家主和几位族老都不能再拿“孩子气话”糊过去的位置。
“我今日回来,不是认个门,喝杯茶,再拿几句宽慰回去。”
“我是来对账的。”
这句话一落,厅外廊下那些屏息站着的下人都听见了。
有人手一抖,托盘里茶盖轻轻碰了一下。
许家家主的目光终于沉了。
“观河,你如今是栖霞宗弟子,外头事多,难免听了些不干净的话。可家里终究是家里。”
“你若受了委屈,关上门说,许家给你做主。”
“别让外人看笑话。”
陆照川坐在下首,听到这句,抬眼看过去。
外人。
他在许家眼里,始终是外人。
可许观河身上那截被偷来的命,也被他们归在“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