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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回家,本是喜事。只是今日仓促,祖宅未曾预备,若要修谱,不如先择吉日……”
“择吉日?”
宁照月看着他。
“许家子离家十数年,今日回门,你让他改天再认祖?”
那管事一噎。
宁照月继续道:“还是说,许家的谱,不敢现翻?”
这句话落下,连门前空气都像紧了几分。
许观河终于开口:“我回家,不是来听你们拖日子的。”
他声音不大,带着久病后的沙。
可他说的是我回家。
不是我来拜访。
那管事看向他,像第一次看清这位多年不归的少爷今天为何而来。许观河眼里没有从前那点维持体面的温色,只剩一层钝硬。他知道自己的根骨从哪里来,也知道自己站在这里,脚下踩着什么。
可他还是来了。
这是追账,不是省亲。
“少爷误会了。”管事笑意更僵,“家中怎会不认少爷。只是修谱是大事,须请族老——”
“那就请。”宁照月道。
“还要请谱房、请内宅掌簿、请当年经手录档的人一并到场。”
她说到这里,终于把帖匣打开。
匣内帖子墨香未散,纸面压着银灰暗纹,边角所用的不是寻常喜云纹,而是旧时宁许两家议亲时共用的折枝海棠样。那样式极旧,轻易不会再拿出来。
也正因旧,才更不能装作不识。
宁照月将帖子递到那管事面前。
“帖上写得明白。”
“许观河回门修谱,问安祖系,核旧序,补生年,验旁支收养、夭折、过继、改谱诸录。”
她每念一项,那管事的指尖就更紧一分。
等听到“改谱”两个字,他脸上那点勉强撑着的笑几乎要挂不住。
“宁姑娘,这未免过了。”
“哪里过?”
宁照月反问。
“修谱不验旧录,修的是空谱。许家若自认门风端正,这几样本就是该看的。还是说,许少爷连自己的生辰档都碰不得?”
她转头,看了许观河一眼。
“你说呢。”
许观河沉默片刻,道:“我要看。”
短短三个字。
比任何争辩都难看。
那管事袖中的手明显一颤。
门里又有几道人影晃动,显然内院已经听见风声。有人想压出来,有人又不敢太快露面。许家这时候最怕的,不是有人闹。
是闹得名正言顺。
顾寒簪站在街角阴影里,抱剑不语,目光却一直落在那帖上。她这才明白宁照月为何一定要亲来。换了旁人,哪怕把刀架在门房脖子上,也逼不出这一步。
可宁照月不是架刀。
她是在当着许家祖门,把他们自己写在匾上的字,一句句念给他们听。
你若不认。
那就是你先坏了门楣。
那管事终究还是伸手去接帖。
只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此帖……照理该先送内宅主母过目。”
“可以。”
宁照月松手。
“但今日之内,许家要给回帖。”
“回什么?”
“回可查哪些卷,何人陪验,何时开谱房。”
她盯着那管事,眼神平直得近乎冷酷。
“少一项,我就默认许家心虚。”
那管事终于把帖子接过去。
帖纸入手的一瞬,他像碰到了什么发烫的东西,指节都绷了起来。门前没人说话,只剩风吹灯罩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巷口卖炭车辘辘碾过石板的闷响。
他低头展开帖子。
先看帖头,再看帖身。
看到末尾那一行“请核旧谱底本,以证序录无误”时,他眼里的神色陡然乱了。那不是刚才那种被人当门逼住的难看,而是一种更深的失措,像被人突然掀开了藏得太久的一层布。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几乎只有近前几人能听见。
“那本旧谱……”
他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得干净。
“不是早该烧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