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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沟尽头,水声一直在响。
不是流,是渗。
黑水从砖缝里一点点往外冒,带着烂泥和药渣混过的酸味。头顶不时有脚步压过,碎土扑簌落下来,掉进水里,像有人在他们头上慢慢筛灰。
顾寒簪贴着壁听了几息,低声道:“还没走。”
陆照川嗯了一声,手已按在那孩子心口。
那孩子被许观河放在一块塌砖上,整个人缩得很紧,像一捆被雨浸透的枯柴。后颈那枚没钉进去的赤钉只是擦破皮肉,边缘却已有细细命火往里钻,烧得他喉间一阵阵发颤。
“看着他。”陆照川道。
这话是对许观河说的。
许观河蹲在一旁,掌心还有方才背人时沾上的血和药泥,黏腻,冷,甩不掉。他垂眼看着那孩子颈后的旧针孔,指骨一寸寸发白,却还是伸手压住了那孩子乱抖的肩。
陆照川掌中碑意缓缓沉下。
灰光不亮,只像一层浑浊的月色,贴着那孩子胸口漫进去。下一刻,孩子体内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裂鸣,像薄瓷在火上烤久了,终于绷开一道缝。
他哇地吐出一口黑血。
血里有火星。
落进黑水,嗤嗤作响。
顾寒簪盯了一眼:“命钉余火和旧契缠在一起了。”
“没全缠死。”陆照川道,“还能说话。”
他五指一收,残碑的压意顺着孩子周身几处命穴一扣,硬生生把那缕乱窜的火逼回颈后。那孩子整个人猛地一弓,额头撞在砖面上,疼得眼前发白,嗓子里却终于挤出声音。
“别……别再钉了……”
“没人给你钉。”陆照川看着他,“谁先来过。”
孩子眼神发散,显然还在惊惧里没回神。顾寒簪袖中细线微动,在他鼻前轻轻一晃,一缕极淡的辛苦药香散开,才把他的神拉回来一点。
他看了看顾寒簪,又看向陆照川,最后视线落到许观河脸上,身体忽然一僵。
像认出来了。
许观河没有避。
那孩子嘴唇哆嗦两下,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就是他那样的衣裳……许家的人。”
暗沟里一时更静。
头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短哨,像是司命监的人在换口。
陆照川语气没变:“说全。”
孩子用力咽了口带血的唾沫,喉头滚得艰难:“前几日……夜里来的。一个人。没带司命监的牌,也没让巷里的人看见。我以为是来收账的。”
许观河喉结动了一下:“他问你什么?”
那孩子怔了怔,像没料到他会自己开口。
“问……有没有见过旧册。”
“什么旧册?”顾寒簪追问。
“有名字的册子。不是现在的号,是以前的。”孩子的指尖在湿砖上无意识抓出几道白痕,“他说,沉命童是不是都过册,编号从哪一批起,谁是从栖霞宗转来的,谁又送去了许家。”
许观河肩背绷得很直,眼底却一点点沉下去。
陆照川看着他,忽然道:“你早就猜过。”
不是疑问。
许观河沉默片刻,声音低得发硬:“猜,和证实,不一样。”
顾寒簪冷声道:“所以他是来替自己验根的。”
许观河没反驳。
因为这话没有错。
他知道自己的命不干净,也知道许家那套稳命养基的说辞里有太多见不得光的缝。可知道脏,和亲手去掀开那层布,是两回事。
那孩子还在断断续续往下说:“他翻过我屋里的破箱子,把床底、灶灰、梁缝都找过。还问我,司命监有没有拿过一份带红边的童名册来对号。”
“你怎么答的?”陆照川问。
“我说没见过。”
“真没见过?”
“真没见。”孩子眼里闪过一丝惊慌,“这种东西若真落到我们手里,早就死了。”
这句是实话。
司命监能把人写成死人,自然也能把死人再碾成灰。活饵能活着,是因为他们只配当钩,不配碰账。
顾寒簪手指微紧:“他听完就走了?”
孩子摇头。
摇得很慢。
“没有。”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血色更少,整个人都在发颤。
“他后来又问,我是从哪一院转出来的,命火续过几次,认不认得一个……一个姓陆的旧号。”
陆照川眼神微寒。
“他说名字了?”
“没。他只说,生下来命格被拆过的人,册上会留手尾,不会干净。”
说到这里,那孩子忽然停住,像有些后怕地看向许观河。
许观河被那目光钉住,半晌才道:“然后。”
孩子咬着牙:“然后他在我后颈摸了很久。”
这话一落,许观河掌心猛地一紧。
陆照川却听得更准:“摸的是命钉旧口,还是编号烙痕?”
“都摸了。”孩子声音发抖,“他像是在认什么。后来他说了一句……说许家这些年吃下去的,不止药。”
暗沟里潮气极重,许观河却觉出喉间发干。
这句话,像是有人把刀背按在他舌根上,逼他把这些年不肯说的话,重新吞一遍。
顾寒簪看向他,目光很冷:“你们许家当然不止吃药。”
许观河没应。
他只是盯着地上那片黑水,像在看自己这些年踩着走来的路。那路铺得太平,太稳,稳到他曾经真以为那是天赋,是命,是他该得的。如今一块块翻开,
可他仍旧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