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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轮到他去还了。
而且还得替别人一并还。
许观河伸手,端起海碗。
黑水很冷,贴着指骨时像一圈细铁。
他看着水中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陌生。
那影子被海风吹碎,像一张做得很成功的假面。
他扬手饮下半碗,剩下半碗尽数泼在缉文上,血符立刻化开,贴着纸面蔓延成一串暗红誓字。
“许观河今日领缉。”
“陆照川若现于我前,我自擒之。”
“若因私废令,以我命抵。”
“若有人假我之名,擅动我船、擅杀我众——”
他顿了一下,盯住执印使和那几枚大印。
“同受此誓反噬。”
最后一句,他不是在请求。
是在钉。
血誓已成,纸上红纹一并亮起。
海盟那边几名修士当场皱眉,却晚了。
许观河饮誓前那一泼,不只是认誓,也是借缉文和三方印信,把誓文硬生生改成了双向。
议潮台下,许氏附船上有人狠狠吐了口气。
爽快不大。
可这一下,至少把那些想随手弃船的人一并拽进了誓里。
执印使脸色发沉:“许观河,你好手段。”
许观河把海碗放回去,语气仍旧平平。
“活到今日,总得学会一点。”
会盟很快散了。
诸宗各回旗船,海面上的灯火却比来时更密,像一张正在收束的网。
许观河回到许氏主船时,甲板木缝里还残着晒不干的盐腥气。亲随替他解下外袍,才发现他后背衣料已被冷汗贴实。
“公子。”那亲随压低声音,“外头都在传,说您这是得了主脉宽宥,重回大局。”
许观河坐下,抬手把血誓残线从腕上扯出来一点,细细看了一眼。
那线发暗,像一条缠进肉里的海虫。
“宽宥?”
他笑了笑,没什么温度。
“拿我去探海眼,也叫宽宥?”
亲随不敢接。
舱内安静了片刻,只听见船壳被浪头撞出的闷响。
许观河忽然开口:“把今日缉文誓印前后的调令、巡海船位、三家会印底档,全拿来。”
亲随一怔:“现在?”
“现在。”
“还有,去问许氏随船阵师,前两日海盟借调我们去补哪一段潮线。”
“谁下的令,谁传的符,谁催得最急,一个都别漏。”
亲随这才听出不对,立刻去了。
许观河独自坐在舱里,抬手按了按眉心。
他不是陆照川。
没有那种说翻桌就翻桌的路。
他活在旧秩序里,靠旧秩序养大,也被旧秩序一层层托高。可今日之后,他再骗不了自己。
他再往上爬,也只是个成功活下来的试成品。
用得顺手,就捧一捧。
挡刀合适,就推一推。
若海眼里真有更好的东西,有更合适的“种”,他随时能被换掉。
不是真正掌局的人。
连棋子都未必算最贵那颗。
半个时辰后,卷宗、符底、借调记录陆续送来。
许观河一份份翻。
海灯映在纸上,光色发青。
他先看巡海借调。
三日前,许氏附船原本该守外环东礁,却被临时调去西南雾带补空档。那个位置,恰是苏晚渔等人试出来的窄海道附近。
再看前锋名录。
许氏的船,被排在第一列。
不是因为最快。
而是因为最适合先掉进去。
许观河手指停了停,又去看会印底档。上头本该有几家同签的修正痕迹,可这次很怪,很多副批都被提前抹平,像有人早把模板备好,只等他来按手印。
他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这不是临时起意。
是有人早就算到,最后会是他来背这道令。
甚至连他会如何反应,都算进去了一截。
就在此时,舱门外忽有急促脚步声。
亲随捧着一只细长铜匣进来,面色发白。
“公子,主脉密库的符诏到了。”
许观河抬眼。
许氏密库的东西,向来只走暗路,不会在这种时候明送。
除非里头是催命话。
他接过铜匣,匣身冰得厉害,盖缝里压着一丝极淡的松脂味,是栖霞宗内库常用的封火香。
许观河指尖一划,封纹裂开。
匣中只有一张薄符。
符上字不多,前面是些不痛不痒的勉慰,说他此番若能擒陆照川,许氏旧案可转圜多少,主脉会如何记功,外海诸家又会如何重新看他。
全是他听腻了的话。
许观河神色不动,一直翻到最下方。
那里多了一句手批。
墨色比旁处更沉,笔锋熟得他一眼就认出来。
骆天常。
那一句只有七个字。
“若碑有应,不必护观河。”
舱里忽然很静。
外头浪头撞上船腹,砰地一声。
许观河盯着那行字,半晌没动。
手里的薄符却在慢慢发烫,像一块迟来的烙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