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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风很硬。
照骨海外环的议潮台上,九宗旗幡一字排开,潮声拍在黑礁下,像一层层低闷鼓点。
许观河站在最前。
不是因为他地位够高。
是因为今日该丢的人,就是他。
海盟执印使将一卷青黑缉文展开,纸面浸了海兽骨胶,风吹不卷,边角却泛着死人皮一样的冷白。
“许氏附船领首许观河。”
“受旧案牵连,前令失察,今奉海盟并诸宗会印,领追缉陆照川之责,以将功折罪。”
声音不高。
台下却很静。
静得连浪花碎开的细响都听得清。
许观河没有抬头去看那些人。他知道谁在上面,谁在旁观,谁在等他当众失态。栖霞宗的人,海盟的人,几家素日与许氏交好的海上宗门,今日都站得很稳。
没人替他说一句。
他早有准备。
可真等“将功折罪”四个字当众砸下来,胸口还是像被钝器顶了一下。
旧过。
什么旧过?
所有人都知道,却谁都不说透。
不是他一人能做成的事,不是他一人敢背的账。可到了台上,能落名的,偏偏只有他。
执印使继续道:“若陆照川遁入照骨海深处,由你率许氏附船为前锋,探路、验火、入眼,皆不得辞。”
“若擒得陆照川,旧过可议减。”
“若失手——”
他顿了一下,抬眼看向许观河。
“罪加一等。”
海风从台上横切过去,吹得缉文猎猎作响。
许观河这才抬眼。
他先看执印使,再看那卷缉文,最后看向更高处那三枚并列的大印。
海盟。
巡海司。
栖霞宗外海行台。
印都在。
人都不脏手,只用印。
他忽然笑了一下,极淡。
“诸位要我追缉陆照川,可以。”
“要我将功折罪,也可以。”
“但许某有一问。”
议潮台上几道目光同时压来。
许观河声音平平,传得却很远。
“追缉是追缉,送死是送死。海盟要我领前锋,那我船上附属修士、供奉、阵师,是不是也算要陪我一并折罪?”
执印使目光微沉:“奉命行事,自当共担。”
“好。”
许观河点头。
“那就请诸位把这句话写进令里。”
“若我奉命入海眼,海盟与诸宗需保我附船修士后路,不得以‘异常碑相’为由,擅自连人带船一并沉送。”
台上有一瞬的凝滞。
几名巡海修士神色都变了。
他们没想到许观河会当众把这层皮揭开。
前几夜那道密批,本不该有人知道。
许观河看见了他们那点细微变化,心里反而更冷。
果然。
不是他多疑。
是这些人,从一开始就想把他和他的船一起扔进去。
一名海盟长老淡淡开口:“许贤侄,此刻谈这些,未免失了大局。”
许观河转头看他。
“失大局,还是失诸位方便?”
他不等对方接话,抬手一指那卷缉文。
“今日是你们要我立誓,不是我要来求活。”
“既然要我拿命去追人,那就把规矩写明白。”
“我可以背名。”
“不能替你们白埋人。”
最后一句落下,台下许氏附船那些修士眼神都动了动。
他们一路被压着走,到此刻才第一次抬起头。
执印使盯着许观河,眼中冷意一点点结起来。
可今日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许观河越难看,越该活着去当这块试路石。
几息后,执印使抬手,叫人重添一行副注。
海胶未干,血印先落。
许观河看着那行新字,知道这不过是一层薄纸,到了真出事的时候,未必挡得住谁。可有这层纸在,至少今日以后,谁再想把他的人整船推下去,就得多留一道痕。
这就是他现在能抢回来的东西。
不多。
但得抢。
“还有。”执印使冷声道,“你需当众立誓。”
一只海碗被端了上来。
碗中不是酒,是混了潮砂的黑水。水面浮着一枚细针大小的血符,隐隐发亮。
许观河认得这东西。
巡海血誓。
一旦立下,若有明知陆照川行踪而故意放纵、隐瞒、回护之举,命契便会先裂一层。
诸宗是真要把他钉死。
他指尖收紧,掌心却稳。
他不是没想过这一日。
自从知道自己根基不净,自从知道许氏主脉和栖霞宗那些老东西为什么肯护着他一路往上走,他就明白,他身上这份活路不是白来的。
可他仍旧舍不得断。
舍不得自废。
舍不得把已经握住的一切吐出去。
于是一路忍,一路装聋作哑,一路告诉自己,只要够强,只要够有用,旧账总能被功劳一点点压平。
到今日他才看清。
没有压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