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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谈?”
巷口那盏裂开的铜灯还在往下滴油。
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焦味很冲。
陆照川站着没动。
那灰衣耳目逃远了,脚步声已经没入巷外人潮。掮客却不敢喘大气,背上那层汗被夜风一吹,凉得像贴了层纸。
他以为陆照川至少会追问一句。
问谈什么,问在哪谈,问许观河到底想拿什么换。
可陆照川只是看着那两卷被火烤卷边的细纸,眼神很淡。
“旧案不能谈。”
他说。
“只能还。”
掮客喉结滚了一下,没敢接话。
这句话太直。
直得把许观河那点留出来的余地,一刀切没了。
巷子里一时只剩灯油爆开的细响。
陆照川抬脚,把地上那枚细长铜片踢到墙角。铜片撞在砖面上,发出一声脆响,边缘那道磨旧的霞纹在昏黄里一闪,又沉了下去。
他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许观河递这句话,不是认错,更不是求和。
栖霞宗把他推到台前,不是为了替旧案偿命,是为了先夺一句解释。
谁先把陆照川单独捞走,谁就能先把榜裂之后的话头按住。
九宗还在互相试探,仙朝还在用官面追缉遮羞,栖霞宗却已经想越过这些人,先把他从围猎里摘出来。
摘出来,不是放他活。
是先关进自家的口袋。
到那时,旧案怎么说,谁是真凶,谁是被借名顶罪,便又能由他们写。
掮客见他不说话,试探着问了一句:“那句话……我就当没带到?”
“你带到了。”
陆照川道,“现在替我也带一句。”
掮客身子一紧。
“您说。”
“告诉放话的人。”
“可谈二字,我不认。”
他声音不高,落下来却很硬。
“谁拿了我的命,拿了陆家的命,拿了守碑一脉去喂碑开门,就别想着用一张嘴,把血说成旧账。”
掮客听得头皮发麻,连忙点头。
这已不是回话。
是直接把路封死。
可陆照川说完,并没有转身就走,反而伸手,把那三张油纸重新摊平,指尖在纸角极轻地敲了两下。
“还有一桩活。”
掮客心里一跳:“什么活?”
“你们黑市不是卖路么。”
陆照川抬眼看他,“今晚,替我卖一条。”
掮客愣住了。
“卖你的路?”
“假的。”
两个字一出,巷子里的风都像停了片刻。
掮客盯着他,嘴唇动了动,忽然明白过来,后背汗毛一下全立了。
黑市最值钱的,是人命准信。
最要命的,也是准信。
陆照川这不是要藏。
是要把外头那张已经围过来的网,故意往一边拽。
“你想放到哪条线?”掮客压低声音。
“北渡口。”
“寒沱水路?”
“嗯。”
陆照川说得很平。
“再加一句,我带伤,急着出州,不敢走官道,也不敢入山。”
掮客听得心惊。
这条路挑得太刁。
寒沱水路表面偏,实则是几州货船换泊的暗口,龙蛇混杂,仙朝驻点薄,最像走投无路的人会选的路。
可也正因如此,各家耳目都插得深。
消息一旦放出去,去的不止一家。
“还不够。”陆照川看着他,“再留一点能验真的东西。”
“什么?”
陆照川翻手,从袖里夹出半张浸过血的旧符纸。
符纸边缘焦黑,纹路残缺,隐约还带着一丝榜裂之后留下的躁意。
这是他先前断金线时故意存下的一缕余痕。
真,不算真。
假,也不算假。
正适合拿来钓人。
“把这个撕成三份。”
“分别卖给三拨人。”
“口径别一样。”
“给第一拨,说我今夜前会过渡口。”
“给第二拨,说我人在渡口外三十里废栈,等船。”
“给第三拨,说栖霞宗已经跟我私下搭上线,想抢先接人。”
掮客听到最后一句,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这不是把栖霞宗也架上去?”
“本来就在架上。”
陆照川道。
他看得很清楚。
如今盯他的,不只是想抢榜角残纹。
还想抢一个先手。
谁先跟他“单线接触”,谁就更像从围猎里占了上风。九宗彼此防着,最怕的不是陆照川跑了,是别人先拿到陆照川。
那句“旧案可谈”,若真传出去,本身就是一把火。
栖霞宗想借这把火把他烧进暗处。
那他就反手把火掀到明处。
让所有人都知道,栖霞宗想先伸手。
到那时,怀疑会比追缉更快。
掮客沉默了几息,手心渐渐发白。
这局一旦做出去,他这条线也等于半废。
黑市讲活路,不讲忠心。
可这种把几家宗门一齐往错处引的活,做成了是重利,做砸了是灭口。
“你怕了?”陆照川问。
掮客苦笑:“我是不想死得太快。”
陆照川摸出那枚黑牌,轻轻按在油纸上。
黑牌落下去,纸面立时压出一道沉痕。
“你帮我这次,不白做。”
“今夜之后,若你这条线断了,我替你把那盏灯后头的人也一并清了。”
他说得很平,却比任何重赏都真。
掮客盯着那枚黑牌,咬了咬牙,终究还是伸手接过那半张血符。
“成。”
“但要做得像,得给我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