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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寒簪唇线绷得极紧,低声道:“难怪押营要先分甲乙丙丁。”
“甲列不是最危险。”
“是最值钱。”
她说这话时,目光却落在陆照川脸上。
她本以为宗门那套已经够脏,直到真正看见这座转轮阵,才知道自己从前查到的,只是一层壳。
陆照川没有动怒出声,只一步一步往前。
两名管阵校尉正在轮柱旁验簿,一人提笔,一人报数。
“甲三,三轮半,火折七成,可转。”
“乙五,命纹散了,废。”
“丙二,送回押营,养两日再试。”
笔尖刮过竹纸,发出细碎干涩的声。
顾寒簪听得眼里都起了寒光。
活人站在阵上,被他们记得像军仓里的盐斤炭斗。
陆照川忽然停住。
他看向那根黑碑柱下端。
那里有一圈极浅的旧纹,已被后来军阵大半磨平,不细看根本分不出来。可残碑一靠近,旧纹还是起了一丝回响。
不是谢不平那一路。
也不是边军常用的封煞手法。
而是更冷、更规整、近乎刻板的一种印路。
像把人的命数当作文书,分条列册,逐格押下。
陆照川的眼神一点点沉了。
他见过。
在栖霞宗旧案残卷边角,在许家那份养命法的覆印里,在很多被人刻意抹淡的细处,都曾隐约闪过这一笔。
司命监。
就在这时,轮阵里忽有一人撑不住,身子往前一折,胸口猛地塌下去。锁台四角却同时亮起,把他最后一口命火硬生生抽了出来,化作一道细红流,送入中圈。
中圈尽头,那根黑碑柱立刻亮了一瞬。
亮光沿着地底深处某条更大的脉络远远送走,不知通向哪里。
顾寒簪也看见了,脸色第一次有了变化。
“这不是给副营自己用的。”
“它在往主碑送。”
陆照川道:“副营不是刑场。”
“是转运口。”
一句话落下,连顾寒簪都沉默了两息。
这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
旧关主碑异动、押营分级、封关灭口、十年前并册消号,全都在这一刻连成了一条线。副营不是边军腐烂出来的一块烂肉,而是整套体系最稳的一节骨。
上面有人拿活人当碑料,
边军只是台面。
真正的手,早就伸进仙朝机器里。
顾寒簪握刀的手很稳,声音也压得很低。
“你若现在动它,整座关城都会惊。”
“我知道。”陆照川道。
他没有立刻出手。
不是忍住了,是看见了更多。
那圈旧纹最下端,还留着一道极淡的印痕,像曾被人用更大的权印压过,又被年月和军阵磨得将散未散。印痕中间是一枚残缺的竖线,旁边两笔内收,如同半枚被切去的官印角。
太淡了。
淡到旁人只会当作阵纹裂口。
可陆照川看见的刹那,袖中残碑竟无声震了一下。
熟悉。
熟悉得让人不舒服。
像多年前某份旧册页角留下的灰印,像许家养命卷宗里被火烘过的一抹冷痕,也像他在宗门之外、本不该再看见的某种东西。
司命监的印。
而且不是过路借用,是亲手落过阵。
前方轮阵再度轰鸣,黑碑柱上红光一节节上窜,映得陆照川眼底一片冷色。
顾寒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只看见那道快散尽的淡痕。
“你认得?”
陆照川缓缓吐出一口气。
“认得一半。”
“另一半,我得把它挖出来。”
他说完,转身便退。
顾寒簪没有多问,立刻跟上。两人沿石道回掠,脚下热风翻卷,背后转轮阵的轰响却一阵重过一阵,像地底有一头巨兽正在缓慢合齿。
等翻出枯井时,东方天色还没亮,只在远处山脊压着一线惨白。
副营外风极冷,吹在脸上,像刚从血汽里拔出来的刀。
顾寒簪按住井口木板,回身看向陆照川。
“今夜你看见的,已经不是边军一营能担得起的罪。”
“我知道。”
“那你还查?”
陆照川望着远处旧关黑沉沉的城影,声音不高。
“查到它断。”
顾寒簪看了他很久,忽然把自己那枚督查副印摘下,直接抛了过去。
“从现在起,我的人、我的路签,你先用。”
“但我也只给你一句话。”
“别被他们逼着提前掀桌。”
陆照川接住那枚带着余温的副印,抬眼看她。
顾寒簪没有避开。
这一夜之后,他们之间那点还隔着规制与试探的缝,已经被地下那座转轮阵压碎了大半。
不是信任干净了。
是敌人太大,大到再各守半步,就是一起死。
风声里,旧关方向忽然传来三道极远的角鸣。
顾寒簪目光一冷。
“军法司发现人少了。”
“回城。”
陆照川却最后回头,看了副营一眼。
地底那条脉络还在运,像一根埋在荒土下的血管,正把一夜榨出来的东西往更深更远处送。
而那缕极淡的司命印痕,就钉在他眼底,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忽然明白,宗门偷命、许家养子、边军喂碑,都不是散乱的脏事。
它们从来就是一台机器上的不同齿牙。
如今,他终于看见其中一枚真正沾着中枢官印的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