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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照川出茶肆的时候,街上的风已经冷了。
竹帘落回去,白铜风铃轻轻一撞,声音很薄。
他只走了十几步,便察觉到后面多了两道气机。
一道贴得近,像试刀使署养熟的犬,鼻子不灵,耐性倒足。
一道更远,气息压得平,像从茶肆里一路送出来的影子。
晏平那场见面没白坐。
他刚离桌,册上就又添了一笔。
陆照川没回头,顺着人流往榜场外圈去。午后散场,赌斗余热未退,铜锣声断断续续,混着兵器相磕的硬响。风里有汗酸、药泥和烤肉焦油味,闷得发涩。
他穿过两排摊棚,在一处卖旧符纸的破案前停了一瞬,借铜镜扫了身后一眼。
近的那道,换了身灰褂,装成闲汉。
远的那道,躲进了修榜工匠歇脚的石棚阴影里。
陆照川眼底没起波澜。
他反而改了路,不往偏巷走,直接折回榜场正前。
盯梢的人显然顿了一下。
他们防的是他潜,不是他明着回去。
榜前此刻人还不少。三丈高的黑石榜身立在广场尽头,榜光淡了,仍像一面悬在天光里的冷水。名字一行行压在石上,金边不动,自有一种逼人的整肃。
陆照川站在最外侧,抬眼看了片刻,随后忽然往榜基左侧走去。
那里有一排换修石纹的匠人,正把拆下来的旧石槽往车上搬。
石块相撞,发出沉闷钝响。
一个满手石灰的老匠刚把凿子塞回腰间,便见陆照川停在他面前。
“修哪一块?”
老匠抬头,先是警惕,随后见他衣着不似官吏,才皱眉道:“榜基边缝。风蚀而已,看什么看。”
陆照川没理他那句推搪,只低头看车上那几块旧石。
石面粗黑,边角被修得极齐。可其中一块背面,隐约留着一道极细的银白纹路,不像天生石脉,倒像曾经裂过,又被什么硬生生熔合。
他伸指一敲。
咚。
声音空了半寸。
不是整石。
老匠脸色当即沉下去,伸手就来挡:“别乱碰。”
陆照川反手扣住他腕骨,力道不重,老匠肩膀却猛地一沉,半条手臂像压进了石磨里,动都动不了。
“风蚀修不出空腔。”
“这块,裂过。”
周围两个工匠立刻转头,目光里有惊,有避。
老匠额角冒了汗,声音却压得极低:“年轻人,手松开。”
“松开,你就当没见过。”
“你要是还想站在榜前,今天就别问。”
陆照川看着他,五指没松。
“谁修的?”
老匠咬住牙,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不是我这批人。”
“是老一批。”
“人早死干净了。”
“怎么裂的?”
老匠闭了闭眼,像被逼到头,终于低声道:“传闻。”
“只是一句传闻。”
“说很多年前,有人在榜前发疯,拿着卷宗砸榜,喊榜位是假,命势是喂出来的。”
“当日没多少人敢听全。”
“夜里就封了场,第二天换石修纹,什么都没剩。”
陆照川目光一沉。
卷宗。
也就是说,不是疯话。
那人手里真有东西。
他还想再问,远处却忽然传来一声厉喝:“那边做什么!”
两个巡场军吏已经朝这边赶来。
老匠脸都白了,猛地挣了一下。
陆照川这才松手,顺势拎起车上另一块废石,反手一甩。
废石砸在不远处木架上,哐的一声,整排修器架连着旧铁钉一起翻下来,尘灰暴起,半个场角都乱了。
人群顿时惊散。
巡场军吏骂了一声,先去拦翻倒的木架。
陆照川已借着这一乱,转身没入人流。
后面那两道盯梢气机明显快了。
他不再收着,脚下连换三次方位,先穿兵铺,再过押注台,最后从一条堆满废卷筒和破旗杆的狭巷钻了出去。巷里潮味很重,墙根泡着发黑的水,踩上去发滑。
近处那道盯梢跟得急,刚拐进来,陆照川便已贴墙折回。
刀鞘横出。
砰。
那灰褂汉子连人带气撞在墙上,后槽牙都磕出了血。
他还没来得及叫,喉咙已被一只手扣住。
“谁的人?”
汉子脸涨得发紫,咬着牙不说。
陆照川五指再收半寸,骨节轻响。
“试刀使署。”
“还是外署。”
汉子眼里终于浮起惧意,艰难挤声:“使……使署。”
“盯我做什么?”
“上头说……你这几日碰过不该碰的地儿,让我看你找谁。”
陆照川盯着他:“旧闻是谁压下去的?”
汉子眼神闪了闪。
这一闪就够了。
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说。
陆照川抬手将人砸进墙角废篓里,篓中一股霉纸味和酸腐药渣气猛地翻上来。那汉子蜷着身子咳个不停,半天爬不起来。
“回去带句话。”
“盯得太紧,我就去榜前问。”
他说完便走。
这句话不只是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