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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上的时辰,卡得很准。
午后未过,榜场人声最乱,正适合把一场见面埋进杂音里。
陆照川没有立刻去。
他先绕着试刀场外圈走了半圈,又借卖符摊的铜镜、兵铺门上的漆面和水槽里的倒影,看了三次身后。
没人跟丢。
也没人离得太近。
这比明着盯更麻烦。
司命监外署既然递帖,就不会只要他走过去这么简单。他若带着别的尾巴赴约,对方未必在意,甚至乐见其成。可若他连谁在看都分不清,那这场见面便先输一半。
他最后停在一条偏街前。
街口挂着半旧竹帘,帘边压着一串白铜风铃。风一过,铃声细,碎,像刀尖在瓷盏边上轻轻点过。里头浮着淡苦茶气,还混着一点焚过的柏木灰味,干冷,不像赌斗场周围常见的油烟。
帖上写的地方,就是这里。
陆照川抬手掀帘。
帘后光线偏暗,窗纸糊得厚,外头喧声压进来,只剩闷闷一层。堂内坐客不多,最里侧靠窗摆着一张窄案,案上一炉细香,白烟不散,沿着铜兽嘴往上爬,像一条悬着不落的线。
案后坐着一个中年人。
青袍,广袖,发间无冠,只用一根乌木簪别住。他手边摊着一卷薄册,旁侧搁一把没出鞘的短刀,刀鞘漆黑,没有铭纹。整个人气机收得平,平得像这间茶肆里一件陈设。
可陆照川进门的一刻,那人目光便落了过来。
很轻。
轻得没有锋。
也正因为太轻,才让人难受。像有人拿细针,在皮肉外先量了一遍分寸。
“陆道友。”
中年人起身半寸,算是见礼。
“在下司命监外署,晏平。”
陆照川道:“有事直说。”
晏平笑了笑,不恼。
“年轻人刀快,话也省。”
他抬手示意对坐,动作不急不慢。
“帖子是我递的,想见你,自然是因为你值得见。”
陆照川坐下,没有碰案上的茶。
“值得见的人很多。”
“今日能让韩伏庭、崔景行、沈孤城都抬眼的人,不多。”
晏平看着他,像在看一件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器物。
“连让两步,再断势,一刀收局。这样的刀,不该埋在外围。”
陆照川道:“所以,你来替他们看刀?”
“外署不替任何人看刀。”
晏平手指轻敲杯沿,叮的一声,很清。
“我们只看,人值不值得记。”
这句话比夸赞更实。
陆照川终于抬眼,正看了他一瞬。
“记了之后呢。”
“看情况。”
“收,压,还是拿去补缺?”
堂内忽然静了一下。
窗外有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涩响,像把什么东西慢慢磨平。
晏平眼里那点温和没散,只是更深了些。
“你对司命监,敌意不小。”
“应该小么。”
“至少不该一上来就这么重。”
“那要看你们做过什么。”
晏平没立刻接。他伸手,把陆照川面前那盏茶往前推了半寸。
茶面碧青,热气极薄,盏底却有一圈极细的银纹,像是压着什么小阵。
“榜下火重,刀修又常走刚烈路子。这茶能平冲气。”
“喝了再谈,省得旧伤翻上来,伤了和气。”
陆照川看了一眼,没动。
“你知道我有伤。”
“昨夜榜前的人不少,看见的不止我一个。”
“你还知道我火不稳。”
“刀修赢了三场,袖口换过两回手,落座时先沉右肩,不难看。”
话都说得通。
可说得太通,本身就有问题。
陆照川伸手端起茶,却只是贴近鼻端闻了一下。
苦里带一点寒腥,像夜里结霜的湿石。
不是毒。
更像某种试火的药引。
他垂眼,忽然问:“外署平日见人,都先喂药?”
晏平一怔,笑意反倒真了半分。
“谨慎是好事。”
“那便不喝。”
陆照川把茶又放回去,盏底轻碰木案,发出很低的一声闷响。
晏平没有再劝。他抬手把自己那盏喝了,衣袖滑开一角,露出腕上一枚灰白玉环。玉环表面有一道细赤线,像血丝封在石里。
陆照川余光扫过,记在心里。
验命的东西。
而且是偏古的一类。
晏平像是没察觉,只换了个话头。
“陆道友出身何处,我不问。仙朝试刀,来历不是最要紧的东西。”
“最要紧的,是能不能站住。”
“你在榜下站住了。”
他看着陆照川,语气仍旧平和。
“这很难得。”
“榜前榜后,许多人都以为自己是在争名次。其实不是。他们争的是榜光落下来时,自己会不会被压弯。”
“有的人修为高,照样会垮。有的人命势盛,站一刻便喘。你不一样。”
“你像是……少了点什么。”
陆照川没说话。
晏平顿了顿,又道:“或者说,多了点什么。”
他的话锋在这里转得很细。
不是审,不是逼,是往缝里慢慢探。
陆照川心里那根线却已经绷住。
榜下压制,不是单看境界。这个他早知道。
可晏平这几句话,明显是在拿他和那些被榜养出来的人比。
也就是说,外署早就在看“能不能被榜吃住”这件事。
陆照川抬手,指节在刀鞘上轻轻一压。
残碑在丹海深处沉着,没动。命火却沿着经脉泛起一点薄热,像冰层底下有火星掠过。
晏平腕上那枚玉环里的赤线,立刻轻轻亮了一下。
只亮一瞬。
极淡。
若不是陆照川一直盯着,根本看不出来。
原来在这里。
不是那杯茶先试,是这枚玉环在等他起火。
陆照川心底反倒一静。
既然对方要探,他便给一点,又不全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