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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校功结束。
黑台四周封线未撤,几名军吏在碑前补录册页,另一队持戟军士围住碑座,不让人靠近。众人散去时,台边地上留下几道细长的暗痕,从伤兵先前滴血的地方一直蜿蜒到碑脚,像几条被谁舔净后又重新凝上的漆线。
灰白天光下,血不见溅,只沿着碑脚的纹缝一寸寸沉进去,仿佛那黑石底下本就是空的。
陆照川把这画面记死了。
午后换防,补录修士被赶回偏营待命。营里议论压得极低,可气氛已经变了。先前还有人把命税当老兵吓人的旧话,如今亲眼见了碑下折账,再没人敢装糊涂。看陆照川的人也多了一层东西。
早上那一句,已传开。
有人觉得他胆大。
也有人觉得他活不长。
日头偏西时,营后起了阵短促铜哨,辎重队进出,守线被挪开了一角。陆照川靠在木栏边,像在闭目养气,实则一直盯着校场后侧。
他在等一个口子。
等了两刻,口子来了。
两名录册军吏抱卷离场,碑前只剩三个守兵,一人去换符灯,一人回身吐痰,一人抬头看天。空出来的那三息,够了。
陆照川起身便走。
步子不快,像是奉了什么差,直到靠近封线前,袖口里才滑出一枚早先领补给时留下的木牌,抬手一弹,落进另一侧泥坑。守兵下意识偏头去看。
陆照川已踏进封线。
他没去碰碑面,直奔碑座。
近处看得更清。碑身与底座并非一体,中间有一道极窄的合缝,被符蜡和黑漆封死。可封得再死,边缘仍能看见数十道细若发丝的引流纹,全往底座里收。那不是记功该有的布置。
那是引火槽。
专门把从人身上剐下来的东西,往
残碑在识海里又鸣了一下。
这一次,陆照川顺着那道鸣意把灵识往下沉,眼前像被人硬生生揭开一层薄皮。他看见的不再是完整碑座,而是一层伪装后的壳。壳里埋着半截焦黑石骨,骨上纹路残破,像是从别处掘出来后削平、嫁接,再拿军阵符线一层层钉住。
不是古碑本体。
只是从古碑路数里剥出来的一截用料。
甚至连那截石骨,都未必完整。
更重要的是,碑座深处还有数枚极小的铜钉,钉头发青,专门锁着几团凝而不散的火痕。那火痕颜色不一,有灰白,有暗红,有青黑,全都带人气。
命火。
被抽下来,钉在这里,当耗材用。
陆照川心口狠狠一沉。
这一沉,不是惊。
是某条一直散着的线,终于被扯到了一处。
他出生时被人盗命,不是孤案。
栖霞宗拿命格养许观河,不是疯人起念。
偷命、养运、喂碑、开门,这一整套东西从来就不是几个人关起门来的脏手段。它可以被学,可以被拆,可以被改成符制、账法、碑器,摆到营中,摆到朝廷册页上,摆成人人都得按手的规矩。
他这些年追着的那桩命案,忽然不再只是陆家的血。
而是天下已有很多人,正在被用同样的法子一层层往里填。
“你在看什么?”
背后声音骤冷。
陆照川回身时,一杆铁戟已顶到他胸前三寸。守碑的军吏不知何时折返,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厉得发硬。
“擅近封碑,按窥军制论。”
“谁放你过来的?”
陆照川收了灵识,识海却被残碑那几声低鸣震得生疼,喉间隐隐泛出一丝铁锈味。他没退,只看着那军吏。
“我军牌落了,来捡。”
军吏冷笑:“捡到碑座底下?”
“你信不信,是你的事。”陆照川道,“你若非要把我按在这里,也行。只是不知你敢不敢让上头知道,校功碑底下还另有锁火钉。”
那军吏眼神骤缩。
这一下很轻。
却被陆照川看见了。
他知道。
或者说,他至少知道这里头有不能让人乱看的东西。
戟尖又往前送了半寸,压得胸口发冷。旁边两名守兵也围了上来,手已扶刀。气氛一下绷死。
陆照川袖中五指微拢,残碑未动,他却已做好硬闯的准备。
僵了两息,那军吏最终还是没把话闹大。
“退后。”
“再近一步,断你手。”
陆照川扫了一眼他握戟的手,转身便走。
走出十余步,背后的视线还没散。那不是普通警惕,是被人戳到疮处后的防备。关系到这里,已经变了。边军底下人只是怕碑,这些真正守碑的人,却像是在替什么东西守门。
傍晚时分,营中天色发青,炊烟混着油脂味压在低空。陆照川刚回偏营,帐外便来了一名黑甲传令卒。
对方站得很直,脸上没有多余神情,只递来一枚冷银小符。
“陆照川。”
“司录传唤。”
“单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