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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碑撞上的那一下,陆照川掌心还没贴实,碑面先响了。
不是外头能听见的钟音。
是从骨里碾出来的一声闷鸣。
他手背筋络当场绷起,像有一截冷铁顺着经脉往上楔。校功碑上的暗红纹路猛地亮了一圈,台下几个军吏同时抬头,目光一下钉过来。
“按实!”
台旁有人厉喝。
陆照川没动。
掌心压下去的瞬间,识海里那块残碑竟少见地震了第二次。
低。
沉。
带着一股近乎厌恶的意味。
这一回,它没再硬撞,只是一下一下低鸣,像在提醒,也像在止他继续往深处探。
校功碑碑面冰得厉害。
那股寒意却不是石头的寒,是活火被一点点刮走后留下的空。陆照川只按了两息,便觉掌心下头并不浑成一块,里面是层层叠叠的纹,旧的埋底,新的压上,最深处还有一道断裂极重的脊线。
断得太狠。
不像天然残缺。
像被人拆过。
下一瞬,一股细细的牵扯从他掌心往命火深处钻来。
不是校验。
是试探着抽。
陆照川眸色一沉,丹田气机立刻反扣,硬生生把那缕牵力截在掌下。残碑同时在识海里发出第三声低鸣,这一声比前两声更短,却更清楚。
仿的。
不是字,不是人声。
只是一个意思,直接砸进他心底。
陆照川眼神微缩。
校功碑侧面已经开始浮字,军吏也凑近去看。碑上给出的记录很平,只有一笔试补修士参与围剿、斩获有限、命火旧损未平,不列优功,不罚。
像是放了他一马。
可陆照川很清楚,不是放。
是它没抽动。
或者说,掌下那玩意儿想再往里伸时,被残碑先一步压住了。
他收手的瞬间,指腹在碑面边缘擦过一线极细的凹槽。里面有湿意,很淡,带着腥。
不是雨水。
是血。
只是那血已被磨得很薄,只剩一层发乌的暗光,像经年累月都在顺着这条槽往碑座里走。
“下去。”
台旁军吏盯着他,声音发硬。
陆照川转身下台。
背后那几道目光还挂着,像钩子。
他走得不快,脑子里却已把方才那一下触感重新过了一遍。校功碑与残碑同源,这一点先前他已有猜测。可同源,不等于同物。
残碑认出的,不是失散旧身。
更像是认出了一件沿着旧骨头剐下来的仿器。
有人见过古碑。
拆过古碑。
学了它抽火、记账、吞运的路数,再把这路数做成了朝廷能用的东西。
台下风更冷。
那股药味、血腥味和湿甲皮革的腥气混在一起,压得人胸口发闷。老卒在后列看他下来,眼神很直,没问过没过,只低声道:“你脸白了。”
陆照川道:“这碑会先探命火,再算军功。”
老卒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我说过。”
“你说轻了。”陆照川道。
老卒怔了下。
陆照川没再往下说。
因为有些话一旦说穿,就不只是营中旧谈了。命税、军运、补额,这些都还只是边军底下人能咬着牙认的账。可若再往前一步,说这套账不是边军自己磨出来的,而是沿着更古老、更阴的东西仿出来的,那就不是抱怨军令。
那是在碰仙朝根子。
列阵还在继续。
后面上台的人越来越麻木,有人被扣额,有人被添记,有人下来时手都抖得攥不住刀。碑前那块黑台像一口不见底的槽,谁把手按上去,都会被刮走一点东西。
陆照川站在原地,识海中的残碑久久不静。
低鸣未止。
不急,却一下一下敲着他的心口。
示警。
这不是认亲旧物的反应。
是厌,是戒,是催他离远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