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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哨声一响,晒皮场里的风都像紧了几分。
兽皮一张张拍在木架上,闷响连成片,像有人隔着皮肉在擂鼓。
陆照川没追那道灰衣身影。
也没立刻退。
他只是站了半息,把那枚宁氏旧纹最后一晃的角度,位置,连同对方站位,一并压进脑子里。
太显眼了。
显眼得不合常理。
宗门暗线做事,最忌多露半分。若真是领头的人,绝不会在这种距离里给他看清腰间旧纹。
除非,他就是想让他看见。
后方脚步已逼近。
黑市巡缉从尸炉坊方向包过来,铜哨尖而短,三长一促,是截口子的号子。另一侧,方才那两名宗门路数的修士也翻过矮墙,没急着扑杀,只压着他的退路。
陆照川目光一扫,忽然往晒皮场最挤的地方撞去。
那是十几架并排的高木架,挂满半干兽皮,底下还有搬货的苦力和验皮的牙人。地方脏,味道腥,人的骂声和铁钩撞木声全混在一起,正好乱。
他一脚踢在一根斜撑上。
木架猛地一偏。
上面三张厚皮带着湿腥气兜头砸下,正把追得最快的一名巡缉蒙了个正着。那人拔刀割皮,刀锋刚出一半,旁边装骨胶的陶桶又被撞翻,黏稠黑液泼了满地。
“妈的,谁放的货!”
“拦住他!”
“别碰那桶,沾了要赔命账!”
场面一乱,黑市自己的人先乱了。
陆照川借这一瞬从两排木架中间穿过,衣角擦着湿皮过去,冰凉发黏。腥气直往鼻腔里钻,像腐了半月的鱼胆。
他穿出晒皮场,没有沿直巷走,而是拐进一条卖灯芯和命纸的偏街。
这条街最怪。
灯色全是惨白的,挂得又低,照在人脸上,像一层纸灰。街边摊主剪纸、折签、蘸墨,卖的都是入阵、替押、换名时要用的杂物。来往修士袖口都压得很深,谁也不肯多看谁。
这种地方,最适合甩尾。
也最适合看人。
陆照川走得不快,像个刚从拍场下来、懒得惹事的寻常客。
残碑在袖中一下一下轻震。
不是先前那种硬顶着杀机的冷震。
更像在提醒他,后面少了一层。
陆照川眸光微沉。
少了一层?
他刚才在晒皮场里,明明还有两拨人。巡缉一拨,宗门一拨。如今巡缉还在,宗门那边却只剩两道气机贴着。
领头的不见了。
他在一处纸签摊前停下,伸手捻起一枚压命角签。签纸发硬,边缘割手,纸面还带着劣墨的苦味。
摊主是个瞎了半只眼的老妇,只抬了抬眼皮:“要避搜,买黑;要遮印,买灰;要顶债,买白。”
陆照川问:“东边近路怎么走?”
老妇随手往前一点:“穿槐影廊。”
答得太快。
像早有人教过。
陆照川放下纸签,丢下一块碎灵石,却没往东去,反而转进与槐影廊相反的一道旧货长廊。
刚进去三步,他就听见左侧尽头有人急促换位。
有人在等他走槐影廊。
陆照川脚步未停,唇角却压得更冷。
若方才那老妇是被人临时塞了话,说明这里不止有人盯他,还有人替他喂错路。
这不是巧合。
他继续往前,越走越偏。两侧旧铺门楣都烂了,卖的不是断剑残甲,就是没来路的旧法器。地上水坑映着白灯,光晃得人眼花。
经过第三个转角时,一道黑影忽然从上头塌檐翻下,手里一卷细索,直奔他肩颈。
不是巡缉。
是宗门手。
陆照川不退,反手扣住对方手腕,借着前冲之势往下一拽。那人下盘原本踩得极稳,却没料到陆照川根本不避,整个人被带得撞向一旁旧铺门框。
砰的一声闷响。
门框上的灰簌簌落下。
对方手中细索还没来得及收紧,陆照川已一肘砸在他肋下,随即把那卷细索反缠上去,狠狠干进门环里。
咔。
骨头不知断没断,人先被钉住了半边身子。
另一人从后逼近,袖底一抖,三点寒芒无声射来。
陆照川直接掀起旁边一块烂门板。
寒芒扎进木里,发出细而闷的钉声。
他顺势前推,门板把那人逼得一退,脚后跟正踩进地上积水。积水里不是清水,是旧铺漏下来的炼器废液,滑得像油。那人身形一晃,陆照川已经逼到近前,一掌拍在对方心口。
掌力不重。
重的是残碑顺着掌心压过去的那丝冷意。
那修士闷哼一声,命火猛地一乱,像被针狠狠挑了一下,气机瞬间散开。
他没死。
却也追不动了。
陆照川收手时,掌骨里传来一阵针扎似的痛。谢不平那截残因果从碑中一掠而过,寒意顺着经络往上爬,逼得他指节微微发白。
借碑还是借碑。
每一次都要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