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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梯声停在身后。
陆照川没回头。
窗外那枚玉签还压在所有价签最上头,青白边角映着骨灯,一线冷光极细。
许氏旁支。
四个字不重。
落在他眼里,却比楼下那些价码都硬。
掌柜在楼下不敢再吭声,来人也没催,只是把一枚小小木牌放在柜上。木牌上有墨,墨里掺了砂,气息很淡,像旧库里封账用的火泥。
这是茶肆里约人挪座的暗号。
不强请,只提醒你别坐太久。
陆照川端起那盏凉透的苦茶,指腹在杯沿一抹,借着窗纸破角看见楼下换了个人。
先前报签的秃顶老头已经缩回柜后。
此刻站在短卖台前的,是个身形瘦削的灰衣修士,三十余岁,眉骨窄,鼻梁偏高,腰间只挂了一块许氏外纹玉扣,不像正经门内子弟,更像替家里跑路的人。
他没多说,只接过玉签,看了验火水镜一眼,便要收货路。
旁支。
而且层级不高。
真要是许家在边州的主事,不会亲自来短卖台前碰这种试钓货,更不会把家纹露得这样浅。
陆照川眼底没什么波澜。
低,才好跟。
高了,反而容易断。
他起身时,桌上一枚碎灵石无声裂成两半,压着茶钱。
经过楼梯口,那提牌上来的伙计抬眼看他,目光只在他袖口停了一瞬,便自然让开。
这是黑市的规矩。
有些客人要请,有些客人要放。
放,不是善意。
是后头有人想看你去哪里。
陆照川下楼后没往短卖台去,反而顺着另一条湿冷偏巷离开。巷里有腐草和药灰混杂的味,墙根积水里飘着油花,脚一踏,碎光散开,像踩碎了一层薄骨。
他走得不快。
三转,两停。
袖中残碑轻轻一颤,把背后几缕不远不近的气机一点点映出来。
两拨。
一拨是短卖台的人,怕货主跑。
一拨更细,步子收得很净,明显是冲着那枚“许氏旁支”的签来的。
陆照川绕过一堵半塌土墙,抬手在墙砖上一按。
一丝碑纹顺着砖缝没进去。
下一息,对面废院里拴着的瘦狗忽然狂吠,破院门“哐”地撞开,惊得巷尾几个挑货脚夫齐齐回头。
后头那两拨暗线都被人流一冲,脚步顿了半拍。
就这一顿。
陆照川身形一闪,已从侧墙翻进另一条窄道,贴着阴影掠了出去。
中环外这片旧巷像被人用刀乱劈过,拐角多,死路也多。风一灌,挂在梁头的兽皮铃就发出细碎脆响,一串连一串,像有人在暗处数命。
他从一处卖旧甲片的棚后折返,终于重新看见那灰衣修士。
对方没带随从。
手里提着个黑布匣,走得很稳,显然已拿了“货路”,正往约好的交接点去。
短卖台终归不是真卖。
他要的是源头。
陆照川眼神冷了几分,隔着半条街缀上去。
灰衣修士很谨慎。
每过一个路口,都要借橱窗铜镜、药铺风铃、甚至地上积水看一眼身后。可他警觉归警觉,终究不是那种常年在刀口上滚的人,检查得有章法,也有定式。
有定式,就能算。
第三次回望时,陆照川已不在他视野里。
只在路边一家卖烂符纸的摊子上,留了半张被风吹动的黄纸。
第四次回望,前方巷口多了个醉得东倒西歪的老修士,堵了半边路。
灰衣修士皱了皱眉,侧身绕过。
老修士低着头,酒气刺鼻,脏袍下的手却稳得像铁。
正是陆照川。
两人擦肩的一瞬,灰衣修士腰间那枚许氏外纹玉扣,被指风轻轻一拂。
一道极淡的碑意沾了上去。
无伤,无痕。
只够让人三里之内不至于跟丢。
灰衣修士毫无察觉,继续往前。
越往里走,人越少。
铺面换成了封门旧库,空气里带着潮木、兽脂和一点压不住的血腥味。天色还没全沉,巷顶却被两侧搭出来的黑檐压得发暗,只余几道斜斜的青灰天光。
最终,那灰衣修士进了一处盐行旧仓。
门口横着半块裂匾,仓内无灯,只在里头亮着一点幽蓝火色,像有人把命火按进了水里。
陆照川没有立刻跟进去。
他贴在外墙,先听。
木门缝里传来布袋摩擦的沙响,间或有瓷瓶轻碰,清脆得发冷。
然后是人声。
“怎么才来?”
一个沙哑男声,像嗓子被烟火熏坏过。
灰衣修士回道:“短卖台出了点岔子。有人拿假钥火钓路,军采和宗门线都去了。”
里面安静了一息。
那沙哑男声轻笑一声。
“你还敢接?”
“不是接货,是顺手探路。真要有钥性,也轮不到我碰。”
这话说得很直。
也很准。
陆照川垂眼。
这人知道自己分量。
果然只是旁支跑线。
仓内那人又道:“家里怎么说?”
灰衣修士放下布匣,声音压低了些。
“照旧收。残命火、稳火种、可入药的改命渣,都要。上头的意思是,最近骨海将开,外头火价乱,能捡多少是多少。至于带钥性的,不碰真货,只收风。”
“你们许家倒稳。”
“稳?”
灰衣修士笑了一下,那笑里没什么得意,只有习惯后的麻木。
“我这种旁支跑腿的,拿点抽头,换个入中环的名额,算什么稳。真正稳的是家里那几房。药有人送,路有人清,连小辈补根基都不必自己找火。”
门外,陆照川手指轻轻一收。
墙皮在指下起了一层细白粉。
补根基。
他想起栖霞宗旧案,想起那一缕被偷走的命格,想起许观河从出生起便被人拿他的命去养。
仓里这人说得随意,像在谈一笔寻常药材。
可正因为随意,才更真。
许家不是不知。
至少这些受过好处的人,早把这种东西当成了理所应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