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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孤舟手里的长篙轻轻一点舟底,骨舟无声往前滑了半尺,又稳稳停住。
“守碑的人,当年在这条道上留过规矩,也留过债。”
“你手里这枚签,验得了身份,验不了命。”
“陆家以前有人拿着它上船,也有人拿着它沉下去。骨海道不替谁认祖宗。”
他说到这里,视线在陆照川眉心停了停。
“你身上的味不止一股。”
“碑的,火的,命契的,还有山外那帮东西留下的脏线。”
“守碑一脉能活到你这一步,不容易。”
“但不容易,不代表值我出船。”
这话很直。
也很冷。
陆照川没被激,只问:“你既认得签,为什么不渡?”
沈孤舟把渡签随手抛回。
木签掠过黑暗,精准落回陆照川掌中。
“因为我不接死人上船。”
陆照川五指一收,接住那签。
“我还没死。”
“是没死。”
沈孤舟抬起长篙,朝他脚下影子虚虚一指。
“可你身后拖着条线,比死人还麻烦。”
陆照川眼神微凝。
他没低头。
也没信。
这一路他断过旧卷里的暗针,避过山外追兵,又几次借残碑压下命火波动。若还有线,他不该一点察觉都没有。
沈孤舟看出他的不信,没解释,只把长篙往水下一插。
乌黑篙身没入黑水半尺,水面忽然亮起一圈白纹。
那白纹不是朝外扩,反而顺着岸石往回爬,像许多极细的冷虫贴地游走,转眼就到了陆照川脚边。
老人猛地退开两步。
“别动影子。”
陆照川低头。
自己脚下那团原本被骨灯拉长的影子,边缘竟有一根比发丝还细的暗红线,正混在湿黑石纹里,悄无声息地向上缠。
不是符。
也不像寻常灵识追印。
更像拿他流过的血、燃过的火,还有什么更深的东西,一寸寸拧成的钩。
陆照川眸底冷了一层。
他反手并指,红瓶残火自指缝一闪,薄薄一线赤光劈向那根暗红细线。
嗤。
细线被火一灼,立刻蜷起。
却没断。
反而顺着地面往后一抽,像活物吃痛,猛地缩回洞壁阴影里。那一瞬,陆照川胸口双命契同时一紧,经脉里像被冷锥扎了一下,喉间立刻涌上血腥气。
他硬压住,只退了半步。
礁石上却已多了一滴血。
那血一落地,居然不散,竟被看不见的力量牵着,朝阴影方向拖出一缕极细红痕。
画面很短。
也够清楚。
老人吸了口冷气,第一次拿正眼看陆照川。
“锁得这么深……”
沈孤舟神色不变。
“不是山野散修能布的手段。”
“追你的,不止一拨。”
陆照川抹去嘴角血痕:“能看出是谁?”
沈孤舟道:“一路上碰过太多脏手,已经搅浑了。宗门有,边州有,里头还夹着一根更旧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陆照川掌中的渡签。
“旧到和这签差不多年头。”
陆照川心里一沉。
守碑旧线。
或者,陆家当年留下的债,已经有人顺着他重新摸过来了。
沈孤舟显然看出了他的念头,却没顺着说下去。
“别在我面前想太深。”
“你现在该想的是,怎么别把后面的人引进海道。”
陆照川抬头:“你既能挑出来,就能断。”
黑水边风声忽然一厉。
骨舟灯影晃出一道极薄的黄边,照在沈孤舟脸上,衬得他眼神更淡。
“我能挑出来,不代表我要替你收尸。”
“骨海道不是善堂。”
“你带着这条线,一旦上船,船行到半道,后面那群东西就能顺线摸进来。到时候死的不止你一个。”
陆照川道:“条件。”
这两个字落下,老人抬了抬眼。
沈孤舟也终于像是有了点兴趣。
他看着陆照川,片刻后,长篙轻轻敲在舟舷上。
笃。
一声脆响,在黑水洞中传出很远。
“倒还不蠢。”
“那我就把话说白。”
“签,我认。”
“陆家的旧事,我也知道一些。”
“但这些都不够你上我的船。”
他抬起篙尖,稳稳指向陆照川身后那片黑暗。
“想入海道,先把你身后那条追踪线断干净。”
“断不掉,你就留在岸上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