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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药液滑进来,苦得发涩,咽下去时却带着一线热,直直烧进胸口。
他本能地挣了一下。
抱着他的人低声哄:“别动,喝了才养得住。”
另一道声音更远些,像隔着帘。
“这回稳了没有?”
“还差一口。”
“主脉那边催得紧,别再拖。”
“知道。只要他这副小身子受得住,后头就能慢慢养。”
养。
这个字落下时,画面忽地摇了一下。
一角袖摆从他眼前晃过。
白底金线,不像许家内院常用的织样,更像主峰正脉祭礼时才会用的纹。
再往上,什么也看不清。
只有一只手,从帘后伸出来,接过空了半截的红瓶。那手指节修长,虎口有一道很淡的旧伤。
“别让他记住。”
“幼童魂识弱,记不住。”
“记不住最好。”
那声音极淡。
淡得像随手压下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可许观河听见时,心口却像被人生生剜了一下。
下一瞬,画面轰然散开。
他回到静室,指尖还死死攥着那只红瓶,掌骨都绷白了。胸口命线疯了一样往里缩,缩得他喉间一甜,一口血直接呛了出来,溅在瓶身上。
血落红瓶,不显眼。
只让那颜色更深。
老药师扑过来:“少主——”
“滚开。”
许观河声音发哑,却比先前更冷。
他站了起来,白衣下摆晃过地上那滩药污,鞋底踩出半个黑红印子。十盏压命灯被他带得齐齐拉长,灯影在石壁上扭成细线,像十道吊着人的索。
“谁给我喂的。”
老药师嘴唇发白:“老奴不知。”
许观河抬眼看他。
这一眼压得老药师几乎喘不过气。
“不知,还是不敢说。”
“老奴真不知全貌,只知当年少主幼体羸弱,夫人曾请过主峰药师入府,瓶药也是那时留下的。”
“哪一个药师。”
“时日太久,老奴……”
话没说完,许观河一掌按在木匣上。
咔的一声。
整只黑木匣从中裂开,连带底下石案一起塌出一道缝。木屑飞起,割破了老药师脸侧,细细一线血顺着下颌滑下来。
两名药役吓得伏在地上,连气都不敢重出。
许观河没再看他们。
他低头看着掌里的红瓶,眼神越来越沉。
他知道自己的根基不干净。
这件事,他不是今天才知道。
他知道自己一路顺得过头,知道命火涨得太快,知道有些东西不是凭苦修能换来的。可知道脏,和亲眼看见自己幼年被人按着喂药,不是一回事。
前者还能骗自己,是借,是欠,是天底下所有天骄都难免沾一点的旧污。
后者却像有人把他的骨头拆开,指给他看——你不是长出来的。
你是被养出来的。
静室里沉得可怕。
许观河站了很久,忽然问:“我母亲死前,留没留过别的话。”
老药师脸色变了变,终究还是低声道:“夫人只说,瓶药不可断,也不可让少主自己问。”
许观河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点几乎要翻出来的东西,又被他一点点按回去了。
他不是会当场碎掉的人。
至少现在不是。
“出去。”
老药师如蒙大赦,连忙带人退下。
石门合上,静室里只剩他一个。
还有那只红瓶。
瓶身上的血已经被体温焐开,沿着纹路往下爬,像一条极细的红线。许观河看着它,忽然想起昨夜奖库外那声玉鸣,想起陆照川那张始终不肯低的脸。
若这瓶药真是为了“养”他。
那养的是什么。
命?运?还是从别人身上剥下来的东西?
他不用把答案说出口,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名字。
陆照川。
这个名字一出来,胸口那条命线又是一缩,疼得他指节都发麻。
恨意先起。
杀意也先起。
因为陆照川活着,他身上的裂口就会越来越大。因为陆照川每往前走一步,他这一身白衣就会被人多看穿一层。
可在那股杀意底下,又有另一层更冷的东西慢慢浮上来。
若主脉真拿他当一只瓶子养。
那他这些年替谁赢,替谁压,替谁站在最前头见光?
许观河走到石案前,案上摆着一枚主峰传讯符。
符纸雪白,边沿压金。
他把红瓶放在旁边,伸手按住那枚符。符火立刻亮起一线,暖黄的光映在他指节上,却照不暖那只手。
只要他开口,今夜主脉就得有人来。
只要他愿意,他也可以不问,直接在大比前先去杀陆照川。
石室里很静。
静得只剩瓶口偶尔一丝极细的颤音。
叮。
像催命。
许观河按着传讯符,久久没落下第一个字。
他抬眼时,眸色已经黑得见不着底。
“先问。”
这两个字刚到唇边,他指尖却又慢慢停住。
因为他忽然想到,若主脉真有鬼,今夜这一问,问来的未必是答案。
也可能是灭口。
而陆照川那边,却已经知道怎么让他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