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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北院外就起了铁链声。
一根接一根,拖过青石地面,声音干硬,像有人拿钝刀刮骨。
齐守藏半瘸着腿冲进来时,袖口还带着夜露。
“主峰下手了。”
“北院封四层,外头立了执法旗,说是护证。”
陆照川刚把药气压下去,喉间还残着血腥味。他抬眼,目光很平。
“护谁?”
齐守藏喘了口气。
“旧库药徒,账房抄录,祖师堂那晚见过沈伯舟尸身的两名执事,还有早年在后山井房当过差的三个老人。”
“连死人留下的箱笼、旧册、床板都在搬。”
屋里静了一息。
窗纸外天色灰白,远处符钟未鸣,主峰已经先把刀按了下来。
陆照川起身时,肩背伤口牵了一下,里衣下很快渗出一线热。他像没察觉,只把那片残瓶收入袖中。
“走。”
齐守藏一愣。
“你现在去,正撞他们口上。”
“就是要撞。”
两人一路上山。
天光还没铺开,主峰石阶两侧却早挂满了青白符灯。灯火照在雾里,冷得发硬。越往北院走,药渣焚过的苦味越重,里头掺着湿木和陈血味,像把一间间旧屋都闷在炉子里熬。
路上已有不少弟子停着看。
外门站得远,压着声议论。内门的人则靠在廊下,不肯出头,也不肯走。谁都知道这不是普通封院,可主峰把“保护证人”四个字摆出来,便像先披了一层皮。
北院门前,四道锁阵已经落下。
铜钉嵌进门梁,符线横错,院墙上还插了十二面黑边小旗。风一吹,旗脚不动,只有一股冷意顺着墙根往外渗。
院内有人在哭。
哭声不大,像被人拿布捂着嘴,只漏出一截。
门外站着主峰执事冯厌,脸长,眼细,袖中插着律令竹简,见陆照川来了,也不意外。
“陆师弟伤势未愈,还是回去静养。”
陆照川停在锁阵外,目光扫过院门、扫过搬出来又被抬进去的箱笼,最后落在墙角一辆还没来得及盖布的木车上。
车里不是人。
是旧册、药秤、碎瓷、几截烧黑的门框。
连这都封。
他淡淡开口。
“证人什么时候也包括床板了。”
周围几名弟子没忍住,低低骚动了一下。
冯厌神色不动。
“旧案纷杂,凡涉事之物,皆要封存,免得有人私下做手脚。”
“谁做?”
“自然是谁最急,谁嫌疑最大。”
这话已经很直。
齐守藏脸色一沉,上前半步,却被陆照川抬手拦住。
陆照川看着那车杂物,忽然笑了一下,冷得很薄。
“错了。”
“你们不是怕有人做手脚。”
“你们是怕这些人和这些东西还活着。”
院门前一下静了。
连廊下那几个装作无事的内门弟子都抬了头。
冯厌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陆师弟,慎言。”
“若真是护证,该做的是分开安置,留名核验,允许长老与苦主问讯。”陆照川声音不高,却句句落在锁链上,“你们现在做的是断传讯,断接触,断口供,把人和旧物一起塞进一口院子,再拿法度压上盖。”
“这不叫护证。”
“这叫等死。”
那句“等死”落下,院内哭声忽然停了。
像是有人在里头也听明白了。
冯厌袖中竹简轻碰一声。
“北院锁院,是骆长老亲批。若陆师弟质疑,可去祖师堂递状。”
“人在这里,我为什么去别处递状。”
陆照川往前一步。
锁阵边缘立刻亮起一层乌光,冷气扑面,像有冰针往皮肉里扎。齐守藏被逼得皱眉,后头那些外门弟子更是下意识退了半步。
可陆照川没退。
他站在那片乌光前,袖口被风掀起,露出腕上未干的血痕。
“打开。”
冯厌盯着他。
“若我不呢?”
“那我就当众记下。”陆照川道,“今日主峰以护证为名锁院,之后院里少一个人,缺一件物,断一条命,都算在你们头上。”
一句话,把后路先钉死了半寸。
周围人群里终于有压不住的声音。
“是啊,既然护证,何必不让人看?”
“昨夜才说继续查,今早就全锁了……”
“那几个老人年纪都大了,真扛得住?”
“嘘,小声点。”
舆论一动,冯厌眼神更冷。
他正要开口,院门内忽然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
咚的一声。
紧接着,是一阵慌乱脚步。
有人厉喝:“按住他!”
又有人低叫:“他咬舌了!”
门外众人神色齐齐一变。
陆照川瞳孔微缩,抬手便按向锁阵。残碑气机在识海里震了下,乌光竟被他硬生生压出一圈涟漪。
冯厌厉声道:“拿下!”
两名执法弟子一左一右扑来。
齐守藏早有准备,抬脚踹翻旁边封物木架,轰然一声,箱笼滚了一地。碎瓷乱响,药末撒开,一股辛辣气味呛得人睁不开眼。围观弟子本就绷着,这一下更乱,前排几人被挤得往锁院门口撞去。
场面顿时糟成一团。
陆照川借那一瞬,把掌心按在阵纹最薄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