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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无累坪,河上木桥修整妥当,往来行人不必再提心吊胆。沿着河畔山道盘旋上行,一路草木渐稀,便抵达孤峭挺拔的寡誉峰。
峰顶平台不大,崖边生着几株苍松,一间石殿依山开凿。峰上修士终生修持寡誉之道。他们固守的理念便是,名声、称颂皆是道心之垢,但凡善行引来他人赞许,便是沾染尘垢。修行之人当竭力隐匿一切义举,宁肯见难不救,也不可让自己的名字落在旁人称颂之中。
峰口立一方青黑色的辉长岩古碑,山风常年呼啸,碑面冷硬,刻着寡誉峰流传千载的道训:誉起尘生,名彰道蒙。善不可显,晦迹藏踪。
寡誉原本的本意,是行善不刻意张扬,不主动求取赞誉,不靠着善举博取声望,不被虚名裹挟,做完善事便悄然退去,心安无矜。
做好事不必四处宣扬,不求人人知晓、交口称赞。这本是收敛矜傲、沉淀本心的法门。
可岁月流转,一代代传承之中,这份内敛的道理渐渐走向极端,化作僵硬冰冷的教条。他们把不慕虚名,曲解成刻意隐匿道义,认定只要出手救人,便有被称颂的可能,便是埋下染誉的隐患,索性隐避危难,不肯施援。
峰上修士偏执地认定:显善必招誉,施援易扬名。
看见商队在山径遇劫,不可上前相助;听闻山中猎户跌落深涧,不可寻路营救;瞧见山坳村落缺水,不可寻泉引水。只静坐石殿之内,敛行藏迹,唯恐善迹显露,受人夸赞。
寡誉峰山下不远的落霞坳,近来一伙山匪盘踞隘口,专挑孤身赶路的旅人劫掠,已有数人负伤被困坳底。寡誉峰修士熟稔这片山形地势,通晓制敌之法,若是提前绕到隘口埋伏,便能驱散匪众,护来往行人平安。
可他们只是静坐石殿之内,压下前去拦匪的念头,反复告诫自己,若是出手退匪,旅人得救之后必会感念称颂,名声由此而起,玷污道心,于是闭门不出。
他们言道:若是动身除匪,善迹显露,世人传扬美名,尘垢缠身,背离寡誉大道。
曾经有一名年轻弟子,下山采摘松针,撞见山匪围堵一名老行商。少年于心不忍,暗中出手逼退匪人,护老商脱身。
等他悄悄返回寡誉峰,立刻被峰主带到辉长岩古碑之前长坐思过。斥责他妄显善举,自招称颂,被俗世褒扬牵动心神,玷污了寡誉峰的道基。
执掌寡誉峰的道修,号默岑。
他修行一百七十四载,日复一日告诫门下众人,善不可显,晦迹藏踪,自谓已经悟透寡誉的至高真谛。
山风穿松,松涛阵阵,江夏缓步踏上这座孤峰。
默岑立于石碑一旁,神色沉敛幽晦,一心藏匿行迹,不愿留下半分善名,缓缓开口:
“外来道友,请止步。你游走尘寰,仗义扶危,义迹常为世人所知。我峰修默岑寡誉之道,你不避显善之行,道心相悖。”
江夏抬眼,越过松枝,望向下方曲折凶险的山坳隘口。
旅人惶恐的低声啜泣,顺着山风,隐隐飘上峰顶。
“何为寡誉?”
一片松鳞随风飘落,落在冷硬的碑面,江夏开口问道。
默岑指尖抚过冰凉的刻纹,语气笃定从容:
“称颂招尘垢,扬名损道容。
熄灭拦凶之志,抛开护旅之踪。
永怀藏迹之念,不生拯厄之功,
便可性自幽崇。”
“山下落霞坳隘口有山匪劫掠旅人,行人身陷险境。你们熟知地形,有能力驱匪护人,却死守晦迹藏踪的戒条,不肯出手,只恐事后受人称颂,这便是寡誉大道?”江夏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默岑微微垂眸,神色不起波澜:“赞誉是心之尘。旅人安危,自有因缘。若是我们出手退匪,恩情落于人心,称颂四起,虚名缠缚灵台。不如安坐峰上,不露善迹,不染誉垢。”
江夏再问:“若是他日这伙山匪寻上寡誉峰,破门相侵,加害你们同门,旁人也恪守寡誉之道,以显善招誉为戒,隐匿不出,不肯前来援救,任由匪祸席卷峰顶,你依旧以为这便是大道吗?”
默岑眼帘沉沉落下,语调未有起伏:“晦身守寂,不耀其功。”
峰中一众修士静坐石殿外的蒲团之上,恪守着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戒条。
一百七十四载的教化,他们学会了行善不张扬,不主动夸耀自己的德行,不追逐世人追捧;却走入歧途,把不慕虚名,修成了隐匿道义,以见危不救来换取无人称颂。
错把藏起善行,当成了淡泊声誉。
松涛翻涌,山风不息,江夏的声音随风传开,响彻峰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