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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忘善台,樵谷的野火渐渐熄尽,焦土之上,烟火气息慢慢淡去。沿着山脚下蜿蜒的樵路向西,穿过一片丛生的榛子林,便踏上地势平缓开阔的无累坪。
坪上生着低矮的野草,几间土屋错落排布,朴素简陋。坪中修士终生修持无累之道。他们固守的理念便是,但凡有所承担、有所牵挂,便是心头负累。修行之人当斩断一切托付,不承接旁人的期盼,不担世间的忧患,一身轻空,不揽分毫责任,才算真正无累。
坪口立一方灰黄色的砂岩古碑,长年日晒雨淋,石面风化,刻着无累坪流传千载的道训:身有所担,心便有羁。拒承世托,独守虚夷。
无累原本的本意,是放下多余的执念与无谓的挂碍,不背负不属于自己的包袱,不为旁人的妄念、无端的责难苦苦内耗,心不被杂念烦扰,自在从容。
不揽非分之责,不困在旁人的期许之中自我煎熬,卸下虚妄的重担。这本是疏解心神、解脱烦忧的法门。
可岁月流转,一代代传承之中,这份自在的道理渐渐走向极端,化作僵硬冰冷的教条。他们把卸下妄负,曲解成推却一切担当,认定只要承接苍生托付、担起护持之责,便是自寻枷锁,索性见危不承,有托必拒。
坪中修士偏执地认定:承担即是自缚,受托便是生累。
看见渡口无人值守,任由孩童贸然涉水,不肯前去看护;听闻村落里孤寡老人无人照料,不肯前去帮扶;瞧见堤坝出现隐患,不肯牵头修整。只静坐土屋之内,一心独守虚静,不接世托。
无累坪山下不远的云渡村,连日暴雨之后,河上木桥桥桩朽坏,桥身已经微微倾斜,村里孩童、农人每日都要过桥耕作、取水,随时有桥断落水之险。无累坪修士熟晓木作修缮之术,坪中也备有木料绳索,若是合力修整桥身,便可护一村人通行安稳。
可他们只是静坐土屋之内,压下前去修桥的念头,反复告诫自己,修缮桥梁,便是承接了一村人的平安托付,心头从此多了牵挂,便是生出拖累,于是安坐不动。
他们言道:若是动身修桥,便是揽下护持众人的担子,心有牵挂,难获虚夷,背离无累大道。
曾经有一名年轻弟子,下山采摘野菜,看见孩童跑上颤巍巍的木桥,险象环生。少年于心不安,回坪邀约同伴,运来木料,加固桥桩,修补破损的桥面。
等他踏着暮色回到无累坪,立刻被坪主带到砂岩古碑之前长坐思过。斥责他妄承世托,自招心羁,被世间安危祸福牵动心神,玷污了无累坪的道基。
执掌无累坪的道修,号疏遥。
他修行一百六十二载,日复一日告诫门下众人,拒承世托,独守虚夷,自谓已经悟透无累的至高真谛。
潮湿的河风裹挟水汽,吹过坪上野草,江夏缓步踏上这片坪地。
疏遥立于石碑一旁,神色疏离闲散,一心只求心中无挂,不愿承接任何托付,缓缓开口:
“外来道友,请止步。你游走尘寰,常承民托,以一身担世间忧患。我坪修疏遥无累之道,你不避担责之行,道心相悖。”
江夏抬眼,越过成片野草,望向河上摇摇欲坠的木桥。
农人呼唤孩童慢些过桥的声音,顺着河风,隐隐飘上坪来。
“何为无累?”
一片干枯的榛叶随风飘落,落在风化的碑面,江夏开口问道。
疏遥指尖抚过粗糙疏松的石面,语气笃定从容:
“受托添牵缚,担责起忧思。
熄灭修桥之志,抛开固柱之资。
永怀辞托之念,不生护渡之姿,
便可性自闲驰。”
“山下云渡村木桥朽坏,随时崩塌,往来乡民性命悬于一桥。你们懂营造之法,木料齐备,本可加固修缮,保众人行路安稳,却死守拒承世托的戒条,不肯出手,坐等桥断人危,这便是无累大道?”江夏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疏遥微微垂眸,神色不起波澜:“牵挂便是累根。村民过桥安危,是他们自身因缘。若是我们揽下修桥护人的托付,心中便常悬一份忧虑,道心不得虚静。不如安坐坪中,不接托付,不揽忧患。”
江夏再问:“若是他日山洪冲垮坪前通路,你们出入无路,困在此处,旁人也恪守无累之道,视帮扶修缮为承接托付、自寻拖累,不肯出手相助,任由你们困守孤岛,你依旧以为这便是大道吗?”
疏遥眼帘沉沉落下,语调未有起伏:“各安己身,不代人支。”
坪中一众修士静坐土屋门外蒲团之上,恪守着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戒条。
一百六十二年的教化,他们学会了放下不属于自己的包袱,不被旁人过高的期许裹挟,不为无端责难长久烦忧;却走入歧途,把卸下虚妄负担,修成了推却本分担当,以独善拒责当作自在无累。
错把推脱责任,当成了心无挂碍。
河风悠悠掠过草尖,江夏的声音随风传开,响彻整片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