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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错把行善而不居其功,修成了遇难而不兴其慈。”
“真正的忘善,是做完善事之后,不记功德、不生骄矜,而非祸难在前,刻意压抑慈心,不肯出手相助。
是救人之时一心只为解厄,事后不留“我为善”的念想,不靠着善德抬高自身,不为善名而行善。善行本身无过,执着于善的自我,才是桎梏。
绝非刻意抹去恻隐,见险不救。明明涧水就在身侧,一道隔火带便能救下数户人家,却以忘善为借口,闭门静观,坐看烟火焚庐。
善有当行,执当舍去。
行善之后念念不忘,时时回味自己的德行,盼人感念称颂,以善人自居,这份功德我执,理应忘却。
当山火侵谷,樵民危殆,便引涧开渠,斩断火路,护樵谷百姓脱离火厄。待到火灭烟消,谷中安稳,不夸耀自己救火之功,不长久记挂这份善行,事了心空,不留善念的牵绊,这份赴险救难的慈举,不该舍弃。
忘善,忘掉的是功德之执,不是济世的善举。
修心,放下的是居德之念,不是体恤生灵的本心。
若是为了不生善执,便刻意回避一切慈行,对灾厄冷眼旁观。这般忘善,不是空灵,是偏枯。”
话音落下,台上一众修士心神巨震。
长久被教条禁锢的慈善之心,开始慢慢苏醒。
坡下噼啪的燃木声响清晰入耳,不少人的面上漫上浓重的愧色。
一名衣上沾着柏屑的老修士微微欠身拱手,带着满心的迷茫:“我等一心想要抛却善执,害怕一旦出手行善,便生出有德的骄傲,困在自我之中。如何引水救火护民,又不会执着于自己的善举?”
江夏望向浓烟翻滚的樵谷,缓缓道出真正的道义:
行慈不居德,事讫忘其机。
“出手助人之时,不存博取德名之心,善事做完便放下,不挂灵台,守住空明本心,此为忘善。
面对蔓延的山火与受难樵民,不再刻意舍弃慈举,引涧开沟,隔断火路,护樵谷平安,此为行道。
熄烽而不矜德,行慈而不系思;
可忘居功之念,莫封赴救之姿。
长存无滞之性,不失济厄之慈;
忘善非偏枯,引水护樵茨。”
空持站在石碑之前,长久默然。
一百六十九载以来,他一直教导弟子善恶两遗,把不行善事当成忘执,把摒弃慈举当成空灵。直到此刻方才幡然醒悟。
忘善,是不执着于自己的善,不是不去为善。
一声悠长叹息混着焦风散入山林,灵力微微震荡。
千年旧碑的古训寸寸碎裂,散落在柏根荒土之间:
善念生执,行德成羁。不兴慈举,善恶两遗。
灵光落在残破的碑基之上,崭新的训文慢慢浮现,空寂而有温度:
行慈不居德,事了忘其机;忘善非偏枯,引水护樵茨。
风势稍稍转向,浓烟渐渐飘向远峰。
一众修士解开了“兴慈便是生执”的心锁,不再畏惧行善起念而静坐观望,提着水囊、扛着锄具,向着起火的樵谷快步赶去。
他们疏导涧水,开挖隔火壕,合力压制火势,帮樵民护住屋舍。待到山火彻底熄灭,谷中安宁,修士们不接受樵民送来的酬谢,不言己功,默然折返忘善台,依旧守着行善不记、不居功德的空明心性。
空持对着江夏深深躬身,那份偏枯死寂的气息缓缓消散,眼底生出行慈而不恃德的通透光亮。
“老朽执迷一百六十九载,以不慈为忘善,以弃善为离执。今日方才醒悟,善可行,功可忘,不必为了除却执念,便舍弃救难之行。多谢仙师点破偏枯迷障。”